“機械工業百強”常林破產:8年獲補15億元,科研涉嫌造假


以農機制造起家的山東常林機械集團歷經多年發展後,不僅在工程機械領域站穩腳跟、謀求旗下子公司上市,同時還在酒店、建築、肥料等領域進行跨行業佈局。然而,隨著2014年一場資金危機的突然爆發,常林集團擴張的腳步驟止,並在兩年間迎來破產的命運。隨著周遭諸多光環的消失,常林集團此前在財務、科研等工作上積蓄已久的諸多疑點逐漸露出水面。


走向破產的機械工業“百強企業”

2018年5月24日,常林集團在山東省臨沭縣法院網站釋出公告,宣佈於6月1日開展公開競標,為常林集團及關聯公司等19家公司的破產重組招募投資人。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一名參與該重組工作的律師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常林集團的破產還沒有結束,還處在債權申報環節,“目前投資人還未最終確定,因此專案時間還不好預計。”

此前,臨沭縣法院於2017年7月24日宣佈正式受理常林集團的破產重組請求。當時進入破產程式的有山東常林機械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及四家關聯公司:力士德工程機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力士德)、山東中川液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川液壓)、山東常林鑄業有限公司、臨沭縣常發房地產有限公司。經過臨沭縣法院評估,上述五家公司資產總額為44.29億元,負債總額為66.93億元。

公開資料顯示,常林集團地處山東臨沭,擁有9家子公司與4800名職工,核心業務包括農業機械、工程機械、高精度鑄造、高階液壓。在破產之前,常林集團在機械行業曾頗具影響力。根據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的統計,2014年常林集團曾憑藉超過50億元的主營業務收入名列年度機械工業百強企業。此外,常林集團還是臨沭縣當地的支柱企業,納稅額常年位列全縣前50名。2016年9月,山東省領導班子來臨沭縣調研,所到訪的四家企業中有兩家是常林集團旗下的子公司,一家是常林所投資的關聯公司。

然而,就在接受山東省領導調研的同一時間段,常林集團已無法支付員工工資與供應商貨款,深陷於資金鍊斷裂的危機當中。澎湃新聞查詢天眼查發現,從2014年4月到2018年5月,常林曾因買賣合同糾紛被起訴19次,因金融借款合同糾紛被起訴15次,因民間借貸糾紛被起訴13次。自2016年1月1日起,常林集團先後被各地法院執行判決結果21次,集團的法人代表張義華登上了全國法院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據瞭解,拖欠員工薪資的情況最早在2015年7月出現,2016年開始大規模蔓延。姜真自2011年起在常林集團擔任質檢,他向澎湃新聞回憶稱,集團各個公司的員工欠薪情況都不一樣,“總部拖欠的比較厲害,2016年一年都沒發(工資),2017年發了,2018年到現在為止沒發。”另一方面,集團分公司的欠薪規模則相對較小,例如力士德公司的員工欠薪時長普遍在4至5個月之間。

“機械工業百強”常林破產:8年獲補15億元,科研涉嫌造假

2018年3月,在常林集團各個公司內,破產管理人對職工債權情況進行集中公示。

拖欠供應商貨款的情況則可以從相關訴訟中窺知一二。澎湃新聞從裁判文書網查詢得知,自2016年起,多家常林集團的供應商因討要貨款無果而起訴常林合同違約,得到了法院支援。其中包括:山東一公司被拖欠起重機、懸臂及配件等產品的貨款51.81萬元、福建一公司被拖欠齒輪箱等機械零件的貨款52.69萬元等等。

在常林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工人吳陽向澎湃新聞表示,常林的發展歷程以2010年為分界點。1997年至2010年的發展都“挺好的”,自2010年之後便走上了下坡路。在被問及常林衰敗的原因時,吳陽將矛頭對準了集團領導層,“1997年常林改製為民營企業後,企業員工都持有股份,自1999年至破產未分一分錢,”他說,“福利都被領導吃了,工人沒有得到好處!”據瞭解,吳陽自2016年3月起被拖欠工資,累計達71039元。


從手扶拖拉機到高階液壓元件

常林集團的前身是是成立於1943年的臨沭縣稻埝村鐵業生產小組,1991年更名為山東手扶拖拉機製造廠。1996年,山東手拖廠由國有企業改製為民營股份制企業,同時更名為山東常林機械集團股份有限公司。

在進入工程機械領域之前,常林的主營業務是農業機械。直到現在常林集團的官方介紹中依然自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手扶拖拉機生產製造基地。原常林集團北京高階裝備研究院副院長怯軍告訴澎湃新聞,常林生產的單槓手扶拖拉機年產量最大時候可以達到一年12萬臺,但是農機行業本身發展前景有限。“為什麼它能做到?因為其他人不做。農機行業沒有利潤,汙染環境,最後都是靠國家補貼活著。”怯軍說。

1999年,常林開始涉足工程機械行業,其振動壓路機銷量一度在全國名列前茅,液壓件備貨量在2002年底達到了1000套。2004年,常林與山推機械有限公司合作成立力士德工程機械股份有限公司,當年3月賣出了第一臺22噸挖掘機。

受益於全國城建浪潮與“四萬億刺激計劃”,本世紀前十年工程機械行業增長迅猛。以挖掘機為例,據萬得資料顯示,2006年至2010年全國挖掘機銷量每年都保持兩位數增長。2010年全國共賣出挖掘機17.93萬臺,同比上升76.5%,達到發展頂峰。

在業界景氣的帶動下,常林的發展也一路飄紅。2009年,常林集團成功入選“2009年中國機械工業百強企業”,排第73位。這一年,常林集團繳納國稅、地稅總計2893萬元,名列臨沂市納稅baiqi

在工程機械領域站穩腳跟後,常林集團希望順勢再邁上一個臺階。自2009年起,常林開始大規模借貸以擴張業務,高階工業元件的研發成為其著重發力點。

2009年9月24日,常林集團投資26億元成立中川液壓,旨在研發、生產、銷售高階液壓主件;2010年,常林國際大酒店揭牌成立。根據臨沭政府網資訊顯示,常林國際大酒店的投資額為2.5億元;2011年,常林集團的40萬噸高精密液壓鑄件、年產3萬臺液壓挖掘機兩個山東省重點建設專案進行了集中奠基。據常林集團釋出的新聞稿顯示,這兩個專案的投資額分別為16億元和32億元,共計48億元;2012年1月,山東長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常林集團持股51%,公司法人代表由常林集團董事長張義華之子張東擔任。據中國工業報報道,長和科技專案的發展目標為生產高階汽車配件,專案投資額為6億元。

以上各項發生於2009年至2012年之間的投資合計約80億元,但還僅是對常林投資專案的不完全統計。根據天眼查資料顯示,僅2013年常林集團就對道依茨發動機有限公司、中川重工有限公司等12家公司進行投資,行業領域涉及工業、房地產、外貿,甚至包括一家溫泉企業。

一個細節可以說明這一時期常林集團的“大手大腳”:原常林集團戰略事業部的高管曹軍向澎湃新聞透露,中川液壓專案的資金全部來自銀行貸款,共計25億元。但是中川液壓實際不需要這麼多投入,僅需要12億元左右。為了“將剩下的錢花掉”,常林集團投資4億元打造四星級的常林國際大酒店,在酒店西北側投資1.5億元建設“天地源溫泉”。

6月10日,澎湃新聞致電天地源溫泉會所。工作人員表示,會所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停業之後,於去年9月份重新開張,目前已經與常林集團脫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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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張後,臨沭縣天地源溫泉的內部照片,由工作人員供圖。


一年利潤4.2億,出現兩套財務資料

曹軍認為,常林在2011年至2014年這一時期的大規模借貸和投資,為其日後陷入債務危機埋下隱患。

在經歷了21世紀頭十年的高速增長之後,工程機械市場自2011年起開始邁入寒冬。2011年,中國建築業總產值為9.6萬億元,同比增長25%,增速達到5年內的最高點。此後,舊發展模式的疲態開始顯露,作為上游產業的建築業總產值增速連續5年連續下降,到2015年時僅為2.3%。工程機械行業也受到了衝擊。自2012年起,全國挖掘機年銷量開始連續5年下滑。2015年,全國僅賣出挖掘機6.05萬臺,同比下降41.4%,還不及2007年的水平。

2014年1月開始,多家銀行因常林集團所投資專案不盈利且無法償還貸款本金而對常林斷貸。澎湃新聞查詢裁判文書網發現,自2015年開始,常林集團與廣發銀行、華夏銀行、臨商銀行等都產生過金融借款合同的訴訟糾紛。其中,在廣發銀行濟南分行起訴常林集團的案件中,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常林集團償還所拖欠的貸款本金3500萬元及利息152.38萬元。

然而,這一數字只是常林集團無法償還的欠款的冰山一角。對於此前常林的貸款總額與負債情況,不同資訊來源提供了互相矛盾的說法。

在澎湃新聞獲得的一份錄音中,常林集團董事長張義華在2016年12月的一次職工代表大會上陳述常林所面臨的困境。他說,“除了3.8億的社會融資以外,還有40個億的銀行貸款。”

2017年7月,臨沭縣法院在受理常林集團破產申請之後,對常林集團做出了資產總額為44.29億元,負債總額為66.93億元的評估結果。

2017年7月31日,臨沭縣指定山東華信公司與新聯誼會計師事務所擔任常林集團破產重組的管理人。隨後,這兩家公司對常林集團進行資產評估。據曹軍回憶,當時的評估結果中,常林集團總資產為16億元,拖欠銀行貸款72億元,拖欠供應商22億元,負債率在400%以上。但是,這一數字遭到了破產重組管理人的否認。6月11日,主管常林重組工作的一名律師告訴澎湃新聞,從去年7月至今陸陸續續有新的債權申報,所以最終的破產資料還沒有鎖定。“(欠貸款72億的)資料肯定是不準確的,現在我們債權人審查結果還沒有出現,在此之前所有的不實謠言我們是不給予迴應的。”這位律師表示。

然而無論真實欠貸情況如何,從常林集團的財務報表之中都看不出一絲不景氣的跡象。而更為離奇的是,根據澎湃新聞獲得的檔案顯示,常林集團的財務資料竟在同一年中出現過兩個版本。

以2013年的資料為例。在第一份財務報表(以下簡稱財報A)上常林的全年營業收入為42.28億元,第二份財務報表(以下簡稱財報B)上的主營業務收入則僅僅1.69億元,差距醒目。兩份財務報表都加蓋了常林集團的公章,區別在於財報A上有常林董事長張義華的個人印章,財報B上則有第三方財務機構——山東同方會計師事務所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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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由會計師事務所製作的2013年常林集團財務報表。下:蓋有張義華個人印章的財務報表。

財報A的營業收入數字與該年“機械工業百強”名單上排在第70位的常林集團主營業務收入數字相同。然而如果以財報A作為參考,那麼常林的營收狀況不僅與當時的工程機械市場環境大有衝突,也無法解釋其之後驟然面臨的破產危機。

根據財報A,2015年,山東常林的淨利潤高達4.2億元,同期三一重工、中聯重科、徐工機械等行業龍頭的淨利潤分別為1.39億元、0.83億元、0.51億元。常林這一年的淨利潤比三家巨頭加起來還要高。如果再舉挖掘機的銷量作為對比則可以發現,根據萬得資料,力士德挖掘機2015年的銷量為778臺,三一重工則為4079臺。前者在行業中的佔比微乎其微。此外,財報A中 2015年年末常林集團的負債總額為37.13億元,資產總額為70.62億元,負債率僅略微高於50%。

同樣在2015年,常林為彌補資金缺口已開始採取銀行貸款以外的“非常手段”。據《魯南商報》報道,2014年10月,常林集團發動一千多戶臨沭當地居民在常林集團“存款”,有居民兩年後前去“取款”時卻遭到推託。此外,根據裁判文書網顯示,2016至2017年常林集團因無法償還民間借貸,而被多家山東當地企業告上法庭。

澎湃新聞就財報的相關問題詢問原常林集團的兩位財務經理,未得到正面答覆。


“空轉”的科研專案

2009年,常林集團被認定為國家高新技術企業,同一年中川液壓創立。自此開始,常林集團開始頻頻以注重科研的形象示人,尤其以中川液壓主導的液壓元件開發為重。據澎湃新聞統計,2010至2015年,常林集團至少申報了30個專案。其中,獲得國家專款資助的專案至少13個,累計獲得國家專款支援資金近15億元,年均2.5億元,相當於三一重工2015年淨利潤的兩倍。從科研專案的內容來看,常林集團獲得資助的省級與國家級專案當中至少有 8個專案與液壓技術相關,如“山東省液壓技術重點實驗室”、“工程機械高階液壓元件及系統”、“50噸及以上挖掘機成套液壓系統研製和應用示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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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林集團部分科研專案申請書封面。

金家民於2013年加入中川液壓,負責研發工作,後又調配至常林集團位於北京的高階裝備研究院,主攻常林集團的“十二五”專案——“50噸及以上挖掘機成套液壓系統研製和應用示範”。據他表示,中國的液壓元件比較落後,而常林集團成立中川液壓,發起“十二五”專案主要就是想在液壓元件方面有所突破。

據科技日報報道,中國液壓工業的規模在2017年已經成為世界第二,但產業大而不強。一些高技術含量元件,如額定壓力35MPa以上高壓柱塞泵,有90%以上依賴進口。在國內工程機械企業當中,即使如三一重工這樣的龍頭企業,在高階裝置中的核心液壓部件依然採用進口。

重金投入之下,中川液壓很快便拿出了成果。2012年8月7日,一場名為“高階液壓元件新產品及產業化釋出會”的會議在常林集團舉辦,與會專家對中川液壓拿出的兩款液壓軸向柱塞泵、一款迴轉馬達、一款主閥進行評議。最後,中川液壓的高階液壓產品成功通過國家級鑑定。據常林集團的新聞稿報道稱,時任中國液壓與氣動密封件工業協會理事長沙寶森在會上宣佈:中川液壓的成就表明我國液壓產業發展已從測繪、仿製“跟風”階段,開始向掌握核心技術,進行自主創新階段邁進。他最後指出:“這是中國液壓史的‘八七會議’。”

然而,在澎湃新聞採訪過程中,有三名原常林集團員工表明,中川液壓的一款液壓泵是模仿日本川崎設計的。曹軍甚至直言,“這個泵是將日本川崎的泵的油漆塗掉,換上中川的標牌就通過了鑑定。”

澎湃新聞查詢發現,中川液壓的設計產品,通過了國家級鑑定的AP4VO112TVN液壓軸向柱塞泵(以下簡稱112泵)確實與川崎的經典液壓軸向柱塞泵K5V系列造型相仿。112泵與其他通過上述鑑定的液壓產品是中川液壓的核心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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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日本川崎的K5V液壓軸向柱塞泵。下:中川液壓研發的AP4VO112TVN液壓軸向柱塞泵。

號稱擺脫模仿的112泵外形恰恰與川崎產品十分相似,這是否意味著其內部結構也存在著借鑑之處?多位專家告訴澎湃新聞,在沒有圖紙的情況下不能進行判斷。怯軍表示,日本川崎K3V與K5V系列的液壓泵已經度過了發明專利的20年有效期,因此模仿川崎與另一家外國公司力士樂的液壓產品是國內企業的普遍做法。吉林大學智慧製造研究院教授王光則表示,112泵是否是模仿的其實並不重要。“我們國內做高階液壓件的,都是在測繪、仿製。能模仿好就很不容易了。”王光說,“我認為是包容的,這是個學習的過程。”

曹軍表示,常林創辦中川液壓的想法不錯,因為當時工程機械市場好,液壓件短缺,並且液壓件的價格較高,如果能夠大規模國產確實是好事。但他同時表示,常林不具備科研條件,“有天時,但沒有地利人和”。

有不止一位原常林集團員工認為,常林在高階製造業方面缺乏積累,選擇攻關液壓元件實屬“步子邁的有點大”。除北京的高階裝備研究院外,常林還在青島設立研發中心,負責進行泵、閥、馬達的具體設計,與北京研發部門的原理性研究區分開。金家民直言,青島研發部門的員工“水平不是特別好,基礎的東西掌握不好”。雖然常林集團的設計工作主要以模仿川崎、卡特等外國品牌為主,青島研發部門依然很難做到,只能在一遍遍嘗試中不斷摸索。

中川液壓在創立時曾宣傳稱聘有日本液壓專家25人,瑞典專家8人,從事液壓系統研發及生產控制工作。曹軍表示,常林確實曾經聘請了外來人才,但是臨沭縣是個小縣城,交通不便。此外,常林集團管理思維落後,家族勢力龐大,外來人才無法施展,因此最後不能留住。2018年3月,常林集團的破產重組管理人向全體員工公示債權情況,在以姓氏排名的表格當中,僅有兩位海外華人的名字以英文形式列在榜首,宣傳報道當中的外籍專家團隊早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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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林集團職工債權彙總表首頁,姓名為英文字母的外籍人士僅有鍾默、怯軍兩人。

有接近常林集團管理層的員工向澎湃新聞透露,自2010年起擔任常林集團總裁的鐘默原本在博世力士樂公司擔任管理層職位,擁有德國博士學歷。在空降常林以後,鍾默原本被董事長張義華寄予帶動高階配件發展的厚望,卻因為與常林的本土民企氛圍“水土不服”而逐漸失去話語權。隨著常林集團陷入資金困局,鍾默與張義華的關係也漸生齟齬。據公開資料顯示,鍾默自2015年起被調至山東常林道依茨法爾機械有限公司擔任董事長,同年7月,常林集團調整其在道依茨法爾公司的股權佔比,從50%下降到5%。

除了人才管理上的不足,中川液壓在硬體條件上也面臨後期投入停滯,導致研發缺乏基本裝置支援的問題。據瞭解,中川液壓集中了常林集團所有與液壓元件有關的裝置,在2013年時已經擁有了泵、閥、馬達三大元件的生產線。在研發裝置方面,中川液壓有三座液壓元件的試驗檯,兩個用作生產測試,一個用作研發測試。

王光曾經到訪過中川液壓。據他回憶,中川液壓“感覺裝置挺好,熱處理和去毛刺等細節做得也不錯”。怯軍則告訴澎湃新聞,中川液壓的初期投資大部分都花在了採購裝置上,“連德國人看了都說裝置實在是好。”

金家民表示,雖然這一配置在國內處於領先水平,但是常林基本上是從零開始做液壓元件,“別人走過的路要再走一遍,各種資料要靠自己積累。常林的研發測試臺只有一個,客觀說還可以,但畢竟只有一臺,而且測試範圍是有限的,不可能用一個試驗檯做完所有的研發試驗。”

值得注意的是,據常林釋出的新聞稿介紹,中川液壓的投資共分為三期,總投資額為26億元,其中第一階段的投入為12億元。這一數字與金家民對裝置投入的觀察,以及曹軍對常林將貸款其餘部分用於投資酒店溫泉的說法相吻合。

同樣的情況在常林集團的“十二五”專案上也有發生。2013年12月23日,國家“十二五”科技支撐計劃專案“50噸及以上挖掘機成套液壓系統研製和應用示範”在常林的北京研發中心正式啟動。據金家民介紹,當時中國自主研發的液壓元件主要用於小噸位的挖掘機之上,而“十二五”專案的目標是在大噸位液壓元件上有所突破。根據介紹,專案資金由國撥資金與企業配套資金兩部分組成。但是據負責“十二五”專案推進協調的容麗表示,該專案自開題到結題,只有700萬元國撥資金到位,5600萬元的企業配套資金“確實沒有見過”。至於國撥資金的用途,容麗表示,“除了買了些外國液壓件,別的不知道了。”

而根據“十二五”專案的支出預算表,專案原本用於購買裝置的費用為4890萬元,購買材料的費用為580萬元。

2015年1月7日,在一封高階裝備研究院向常林集團總裁鍾默傳送的呈報單中,科研團隊要求立即啟動搭建專案任務書中規定的7個試驗檯,“否則無法完成”。對此,常林集團副總裁韓斌對這一條作出批示,“這一項早已都有,無需再做說明。”

“機械工業百強”常林破產:8年獲補15億元,科研涉嫌造假

常林集團高階裝備研究院向集團總裁鍾默傳送的呈報單。

在人員、裝置俱缺的情況下,“十二五”專案勉強進行。2015年7月,常林集團財務危機已經爆發,高階裝備研究院的員工也開始被拖欠工資。2016年3月起,常林集團先後解散了“十二五”專案在臨沭和北京的研發團隊, 包括研發工程師和專案協調人,使該專案的研發處於長時間停滯狀態。據金家民介紹,“十二五”專案最後的進展是完成了一些前期工作,“如元件的動力,流體建模等。”這一進展距離實際產品還有較大差距。

然而十二五專案依然在常林集團高層推動之下成功結項。2016年12月,常林集團向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提交匯報書,申請調整十二五專案的多項約束性指標。其中部分內容,如將行走減速機的扭矩標準由160000Nm下調至130000Nm的調整說明為“經重新優化模擬校核,行走馬達130000Nm的扭矩能滿足驅動要求”。在改變標準後,“十二五”專案於2017年5月完成了中期檢查。澎湃新聞多次致電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科技部詢問該專案的最新進展情況,截至發稿未得到相關負責人迴應。

比照時間順序可以發現,常林集團建立中川液壓,開始大規模承攬科研專案的時間點大致與工程機械行業陷入蕭條,常林集團資金鍊斷裂發生時間保持一致。究竟是在發力科研途中突遭大環境變故,還是由於資金鍊斷裂而企圖依靠挪用科研補貼來補窟窿,現在已無從得知。但是澎湃新聞所採訪到的常林集團內部員工幾乎一致肯定的是,常林不具備科技研發的實力。輾轉在一個又一個科研專案中的常林集團能夠在人才與裝置雙雙缺位的情況下不斷結項、再立項,其搬出的科研成果被多名常林員工認為存在水分。

“液壓這個行當不好做,是機械產品裡的高階產品。液壓涉及的領域很多,精密機械、流體傳動、密封、控制等。比如最基本的泵體、閥體的鑄造問題國內就不過關。”王光說,“做液壓元件需要有一種工匠精神,需要有一種精神,一種靈魂融入其中。那種大躍進,喊口號是不行的。”


“神挖”風雲

在常林主要的幾家子公司當中,中川液壓成立較晚,致力於高科技液壓件的攻關。而成立較早的力士德則主營工程機械整機生產、銷售,見證了常林集團在工程機械領域的崛起。

在2014年之前,力士德公司的總經理一度由代永海擔任。在力士德老員工看來,代永海主持期間,力士德各項產品的銷量都可圈可點。姜真告訴澎湃新聞,在2011年之前,有一陣力士德的裝載機賣的比較好,16、20、30幾個噸位的挖掘機都賣的挺好。2013年,力士德曾謀求IPO,卻因無法通過證監會的財務核查而被終止審查。

受大環境影響,2013年後力士德的業務開始走上下坡路,第二年,代如海辭去了總經理的職位。代如海走後,常林集團與一位名叫楊雙來的專利持有者達成合作,開始開發所謂“節能挖掘機”。據公開資料顯示,楊雙來是黑龍江人,名下曾先後擁有9家公司。他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表示,自己以“發明”見長,擁有20多項國家專利。他的發明創造中包括黃河清淤、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治理、甚至化妝品。此外,楊雙來還自稱獲得國家級發明專利20多項。在常林集團,他有一個“發明狂人”的名號。

楊雙來為力士德提供“雙來神挖”設計圖紙,由力士德進行製造。名為“神挖”的這一節能挖掘機採用獨特的蓄能器設計,回收挖掘機做功過程中的重力勢能,儲存以後再運用在擡升機臂之上,以達到降低功耗,提高功率的效果。2015年,力士德“神挖”的實機被造出。在宣傳中,力士德聲稱“神挖”能夠與同等功率的挖掘機相比節能50%,效率提升100%。

“機械工業百強”常林破產:8年獲補15億元,科研涉嫌造假

楊雙來與力士德公司合作研發的ZS632節能挖掘機近照,車體尾部安裝了蓄能器。

這一宣傳數字在挖掘機業界引起了一片質疑聲。在工程機械領域的網路論壇,鐵甲工程機械網上,從業者們對於神挖的原理、功效進行了多次辯論。支持者認為這一設計在原理上行的通,而且相似思路的勢能回收挖掘機已經在小松、卡特等外國大品牌中實現了。反對者認為,為達到神挖所宣傳的節能效果,整個挖掘機的液壓系統以及所有與動臂有關的複合動作都需要重新調整。目前國內生產的液壓元件尚未達到能夠如此精準調校的技術水平,而力士德“神挖”所採用的液壓元件正是來自中川液壓的112泵。

力士德將“神挖”作為核心產品大力扶持。據姜真回憶,“神挖”剛剛造出時,常林集團認為它必將大賣,於是在臨沂市的張南埠子為神挖加蓋了新廠房。2015年5月中旬至7月底,為宣傳“神挖”,力士德銷售人員在全國23個省(市、自治區)開展路演。2015年11月22日,被業內稱為“亞洲頂級工程機械行業展會”的上海寶馬展在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開幕。由於當年的行業不景氣,許多國際一流廠商都沒有參展,而力士德依然攜“神挖”亮相上海。

在一則力士德釋出的宣傳視訊中,一臺“神挖”與一臺力士德的普通挖掘機同場競技。對比結果顯示,在規定的時間內“神挖”確實達到了普通挖掘機的兩倍效率。然而這一視訊被網友指出存在兩大硬傷:“神挖”的挖鬥容積比普通挖掘機高的多,並且普通挖掘機的發動機不斷冒出黑煙,車況並不良好。

“機械工業百強”常林破產:8年獲補15億元,科研涉嫌造假

“神挖”與力士德普通挖掘機同場競技的視訊截圖。

此外,力士德還在“神挖”發售之後高調宣佈山西鑫源礦業集團購買20輛神挖用於靈石段純鑫源煤礦的作業。有網友發帖聲稱,自己的親屬在這個煤礦作業中,“神挖”出現液壓管頻繁爆管的現象,“售後直接進駐煤礦也修不過來”。澎湃新聞致電詢問相關情況,這名網友表示過去的事情不想再提。

6月11日,澎湃新聞就力士德“神挖”的功耗問題詢問楊雙來。楊雙來回應稱,當時他與力士德合作生產的雙來神挖632型蓄能挖掘機,在挖掘機鬆軟土方時,確時可以達到節能50%,效率提高100%。他還表示,在和力士德合作時,“因為加了蓄能技術,生產的挖掘機鬥容可增大了一半,但是鬥杆挖掘力和剷鬥挖掘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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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挖”宣傳報道中,蓄能器在挖掘機機臂落下情況下的工作原理示意圖。

同濟大學機械與能源工程學院教授誾耀保肯定了蓄能回收的技術原理,他同時指出,早在上世紀80年代公共汽車已開始採用蓄能器吸收剎車、上下坡時的車輛慣性勢能,發車時再釋放出來。對於神挖提效100%的宣傳,他認為需要基於進一步的測試報告來判斷。

吉林大學機械學院的柳慶向澎湃新聞表示,利用蓄能器將重力勢能進行回收這一思路是可行的,但是由於液壓缸不具備調節特性,而蓄能器壓力也不可控制,因此在回收能量利用過程中若不採用節流控制,則無法控制其速度;若用節流控制,則會消耗很多回收的能量。

對於液壓管爆管的問題,柳慶提出了兩點猜測。第一種可能原因是蓄能器引數匹配不當,使得工作負載較大的情況下,蓄能器記憶體儲的液壓油釋放很少,從而造成多次回收動臂下降勢能後蓄能器壓力超壓。第二種可能是挖臂回收重力勢能時,使得挖據在鏟入瞬間沒有衝擊力,需要液壓系統瞬間提供一個很大的壓力。這可能引起系統壓力突升,也可能造成爆管。

利用蓄能器節約能耗是王光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他向澎湃新聞解釋道,蓄能器裡面是高壓氮氣,工作時把壓力油進入蓄能器壓縮氮氣儲存能量,蓄能器裡面的壓力隨即隨著氮氣的壓縮而升高。而把儲存的能量釋放出來就不簡單了,蓄能器中的壓力需要與挖掘機的負載相平衡,“打個比方,蓄能器就像一個大力士,能拿起200公斤的東西,但你讓他拿10公斤的東西,他能用200公斤的力氣嗎?”這一平衡可以用液壓變壓器的方法來加以解決,但是技術還不成熟,國內外機構還在研究當中。目前業界所通行的作法依然是節流控制。

澎湃新聞聯絡上了兩位曾經在力士德參與“神挖”製造工作的員工。當被問及“神挖”是如何做到節能時,兩人都沒有提及蓄能器。其中一位表示原因在於挖鬥容量大,另一位表示是因為其發動機採用了油氣混動技術。另據該名員工透露,“神挖”生產了100臺左右。”目前,網路上無法找到任何關於“神挖”的測試報告。

一位力士德“神挖”的銷售人員告訴澎湃新聞,“神挖”總共銷售了100多臺,“賣的還可以”。目前,48噸位,鬥容3.5立方的力士德“神挖”售價420萬。這位銷售人員還表示,最近沒有賣出過“神挖”,因為“公司在改進當中”。

力士德與楊雙來雙方在神挖誕生後陷入專利權糾紛,最終不歡而散。2015年11月9日,力士德釋出宣告稱,楊雙來名下的哈爾濱雙來公司正在散佈力士德侵犯專利的訊息,對此力士德在迴應中提出,自家開發的“盈天下”系列挖掘機的技術系自主開發、具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產品。

力士德的這則宣告中絕口不提“神挖”,而是複述了另一節能挖掘機系列的誕生過程。宣告稱,楊雙來在2011年攜帶專利技術尋求合作開發節能挖掘機,經過8個月的努力所製造的試驗樣機完全達不到其宣稱的節能效果。此後,常林集團於專案組重新研發改型,經過十八個月對液壓動力流的創造性匹配,終於成功開發了效能穩定、節能效果明顯的盈天下系列挖掘機產品。期間並未用到楊雙來的專利技術。

澎湃新聞並未查詢到力士德所聲稱的“侵犯專利”謠言。但是在此則通告之後,力士德“神挖”便從大眾視野中消失了。直到2016年5月,“雙來神挖”新品 ZS642蓄能型節能挖掘機傳出上市訊息,不同的是這款“神挖”的設計公司是哈爾濱雙來蓄能工程機械有限公司,生產商為山重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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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建機建造的新型號“神挖”。

對於與力士德的專利糾紛,楊雙來並未作解釋,只是表示“力士德現在沒有生產蓄能挖掘機的權力,因為他們沒有專利”。楊雙來還表示,新的神挖很快將與公眾見面,並且這一新型號的蓄能挖掘機又一次聲稱達到同等功率下比傳統挖掘機節油50%,效率提高100%的節能效果。“比日本,德國,美國在同鬥容的情況下,鬥杆挖掘力大15%,剷鬥挖掘力大15%,工作速度快11.28%。”他說。當然,這一型號的“神挖”已不再與力士德有關。

2018年5月30日。負責託管常林集團的山東翔龍集團董事長解永軍在委託經營管理啟動大會上說,力士德公司接下來的任務是“突出做好‘傳統挖’產品的市場需求確認和供應渠道開發”。

對於中國工程機械的未來發展,誾耀保認為應該積極應對目前高階液壓元件被外國壟斷的局面。他建議中國組建國家級核心基礎件研究與產業化國有企業,“進軍目前還嚴重依賴進口的卡脖子的基礎件”。而對於工程機械的節能技術,他認為重心應放置於發動機技術的突破上,他說,“研究新原理的能源與驅動問題,也許會出現新的工業革命。”

柳慶則正在跟隨導師從事液壓混合動力的研究。這一技術可以將系統的動能、勢能進行回收,以液壓能的形式將能量儲存在液壓蓄能器中,在需要能量的時候再用液壓馬達釋放出來獨立或輔助原動機一起工作。液壓混合動力適合於大功率的能量回收和釋放,尤其是在重負載短時段的情況下,其優勢特別明顯。但是柳慶也表示,由於缺乏國家支援,目前國內從事相關研究的只有少數幾家。“其他高校基本都是發發論文,沒有什麼實際應用研究。”

2015年6月,常林集團節能挖掘機專案獲得臨沂市產業引導基金支援,獲得專項資金補貼一億元。對於這一金額,柳慶表示這個力度在全國也算是很大的。“之前一位教授跟三一合作的國家專案好像也只是千萬級別的總額,國家補貼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徐工在這方面只有一個江蘇省高價值專利孵化中心專案,算是一點支援,金額也就是百萬級別。”他說。

(本文采訪物件名字除怯軍、楊雙來、誾耀保外,其餘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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