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快,木心很慢:從前,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世界很快,木心很慢:從前,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文|蘇書默 (讀史專欄作者)

01

1927年,浙江烏鎮。

上天似乎非常青睞這裡。

明明已經有了茅盾,卻似乎還嫌不夠。

孫家是望族,是書香門第,是工商世家。

孫璞就出生在這裡。

你或許沒有聽說過孫璞這個名字,

那我換上他更廣為人知的名號好了。

木心。

從前,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小,木心的父母就教他詩詞歌賦。

他愛上了書,愛上了藝術。

1937年,烏鎮陷落。

慢悠悠的小鎮被炮火強行轟開,

一瞬間被併入到了瞬息萬變的時代裡。

名門望族在戰爭中和老百姓沒有區別,

他們也只是隨波漂流的無根稻草。

他們能做的唯一抵抗,

就是不上日本憲兵管控的學校。

他看書,

看家中書,

也借別人家的書來看。

木心和茅盾是遠親,

兩家在同一條街上。

茅盾家裡有一屋子歐美文學經典,

這在當時是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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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飢似渴,

得了文學胃炎症。

書裡的世界壓下,

周邊凌亂的炮火。

讓他在那個焦急的時代,

安靜若佛。

質本潔來還潔去,

他的一生就如他的本名,

像是一塊璞玉,

不沾汙泥。


“我少年時。江浙書香門第都已敗落,


而富裕人家多數是醉生夢死,


少數熱血青年則投奔革命,吳文化失去氣候。


我的自救,全靠讀書,


十三四歲時我已將


《文學大綱》通讀了幾遍。”

14歲那年,木心寫了第一首白話詩


“時間是鉛筆,


在我心版上寫許多字。


時間是橡皮,


把字揩去了。


那拿鉛筆又拿橡皮的手


是誰的手?


誰的手。”

家裡想讓他,從商從政、

可他毫無意願,他想成為一名畫家。

他出走了,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

出走一是因為家裡“逼婚”。

二是,他決心“人生模仿藝術”。

他說,


“老家靜如深山古剎,


書本告訴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豐富的人生經歷是我所最嚮往的,


我知道再不闖出家門,


此生必然休矣。”

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抉擇

到了杭州,

木心一直等著報考杭州藝專,

但該校遲遲未遷回。

直到抗戰勝利,

上海美專在上海覆校。

他入校跟隨劉海粟先生學習油畫,

沒過多久,他又轉到郝洲國立藝專,

追隨林風眠先生學習中西繪畫。

“覺得我的美學理念更接近林風眠先生。”

1947年,

木心參與了反飢餓反內戰學生運動。

上街發傳單,並製作宣傳畫。

被開除學籍,遭到國民黨通緝。

迫不得已,避禍於臺灣。

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他才返回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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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49年春起,

木心被杭州第一高中聘為教師。

待遇頗豐。

五月至十月參與了南下文工團,

從事了宣傳工作。

1950年八月,從該校辭職。

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抉擇。

後來,有人問他,

為什麼要放棄安穩又妥帖的生活。

他說,他完全是聽從了福樓拜的話。

“如果你以藝術決定一生,

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他認為教師的生活平淡如白水,

他聲稱,

“溫暖、安定、豐富,於我的藝術有害”,

所以要,

“換作悽清、孤獨、單調的生活”。

這一年的九月到十二月之間,

秋葉婉轉。

他提起畫筆上了莫干山,

過了一段只有讀書,寫作和畫畫的時間。

山上的風有些清寒,

山下的世界有些熱鬧,

他跟新中國的步子一點不一樣,

他太慢了,

慢得沒人注意到他。

他的書桌上貼了福樓拜的一句話,

“藝術廣大之極,足以佔據一個人。”

他已經被藝術填滿了,

又怎會

失落,和孤獨。

隨後幾年,孫家走向了窮途末路。

沒了救濟,

為了生計,

1956年,木心只好下山。

六年的隱居,歲數漸生。

文學手稿也累了十來本。

下山後,木心在杭州、上海謀生了一段時間。

1951年任教於育明中學。

他寫了一首小詩,述及這段生涯。


“國慶節下午


天氣晴正


上午遊行過了



黃浦江對岸


小鎮中學教師


二十四歲,什麼也不是



滿腔十九世紀


福樓拜為師


雷珈米爾夫人為友



我好比籠中鳥


沒有天空


可也沒有翅膀



看樣子是定局了


巴黎的盤子洗不成了


奮鬥、受苦,我也怕



先找個人愛吧


人是有的


馬馬虎虎不算數



夜來風吹牆角


艾格頓荒原


哈代,哈代呀



看樣子是就這樣下去了


平日裡什麼樂子也沒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餛飩



有時,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萊爾


有時,波德萊爾


真不如一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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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畫畫,一邊寫作。

生活本該一片安逸。

可卻因為不滿陳伯達對藝術的詆譭,

蒙冤入獄。

先是被關進了漏雨積水的防空洞,

半年後轉移監牢。

所有人猜測,

那個小子應該是要爬著出來吧,

可沒想到,

他坐著,

腰堅挺,

褲子還有筆直的縫。

獄中,應當孤獨。

可他卻將寫檢查的紙偷偷省了下來,

填滿了幸福。

66張紙,每一張都兩面寫盡。

密密麻麻,65萬字。

他寫,


小屋如舟衾似沙,靈芝劫盡枕蘆花。


杜宇聲聲歸何處,群玉山頭第一家。

他寫,


白天我是一個奴隸,


晚上我是一個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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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後來,

出獄的他結束了在育民中學的教職,

進入上海美術模型廠,

成為了一名設計師。

畫家夏葆元認為,

以木心的才華


“並非不能進一家更像樣的單位,


但是習慣隱忍的他,


認為這個不惹人注意的所在更為安全”

這是他的第三次抉擇。

90年代,木心也終於自己說了。

我要走的路,被截斷了。

怎麼辦呢,想了好久,

決定退出文藝界,

去搞工藝美術,

不太積極,也不太落後,

儘量隨大流,保全自己。

木心雖然受了不少委屈,

可他卻一點沒有被打倒的樣子,

一直微笑著,帶著驕傲地派頭。

精氣神很足,

沒有沮喪,失落,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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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年浩劫的荒謬時空裡,

唯深諳韜略者才可能免於一死,

現代亂世,還得用古典哲學應對周旋,

來勢剛之又剛,我便柔之尤柔,

忍無可忍,忍之毋誤,

理念已經簡化到“生”就是勝,

“死”就是輸。

木心說,

一死了之是容易的,

而活下去苦,所以我選難的,

我以“不死”殉道。

所以我們明白了,

心裡有東西的人,

是打不倒的。


“我不能辜負藝術對我的教養。”


“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哪!”

這是他的第三次抉擇,

他非常倔強,

任何環境都改變不了他對藝術的忠心。

1978年木心平反。

可他前半生積累的文稿,

全沒了。

一切被大火燒盡,

一切一無所有,

一切又從烈火中重生。

當時,胡鐵生任上海市手工業局局長。

他安排木心負責籌建全國工藝美術展覽會。

展覽會很成功。

木心也出了名,

做了《美化生活》的主編,

做了上海海工藝美術家協會祕書長。

成了了上海市工藝美術中心總設計師。

成了做了交通大學美學理論教授。

成了主修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十大設計師”。

他被浮名捧到了天上。

可他不管,利落的放下了一切

縱身跳入人間。

這是他人生的第四次重大抉擇。

他以繪畫留學生的身份赴美留學。

這一年,他已經五十六歲了。

雖然他曾做過老師,

但在藝術的面前,

他永遠虔誠地做個學生。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

自以為練達,

自詡為精明,

將虛榮刻在臉上。

可心裡毫無著落,

他說:

許多個人加起來,便是時代。


“我要在自己的身上,克服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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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82,木心到了美國。

一來,一位華人收藏界就慷慨地願意為木心提供住所。

但,

每月以畫相抵,替其捉筆為文。

木心謙和地笑了,

然後租住進了著名的“瓊美卡”。

瓊美卡,即非洲裔與拉美人的雜居之地。

收藏家說,這怎麼可以,那裡那麼髒。

可,比你那裡的豪宅乾淨。

為了解決生計,木心替猶太畫商繪製波斯細密畫,

房租沒著落的時候,也賣過畫。

但是即使這樣,

他也依然是一個從容優雅的人。

襯衫、大衣都是自己剪裁製作的。

皮鞋、帽子也都是自己設計的。

雞蛋能被他弄出十二種吃法。

他會聰明地將燈芯絨的直筒褲縫成馬褲,

釘上五顆釘子,用來配馬靴。

他已經步入了老年,

可他還在玩酷。

他老了,

但他的心依然年輕著。


“吃了再多苦頭,也要笑著活出人的樣子。”

1982年8月,

陳丹青在紐約地鐵上認識了木心。

陳丹青問過木心:

“怎麼成為藝術家?”

木心回答:

“連生活都要成為藝術。”

83年春,

陳丹青在華僑日報上看到了木心的文章,

《街頭三女人》

他將西方文學和中國文學,

古典漢語和現代白話揉搓在了一起,

一筆點睛,

不分彼此。

陳丹青立刻打電話給木心,

“木心你寫的真好。”

雖然陳丹青比木心小了很多。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是木心最好的伯樂。

他欣賞木心。

木心的寫作興趣也被他重新喚起。

快六十歲了,

木心幾乎每天都要寫一萬字的工作量。

此後24年裡,木心寫下了很多名篇。

如《林肯中心的鼓聲》《溫莎墓園日記》等。

他的文章在美國大學裡也受到青睞,

成為了美國大學文學史課程範本讀物,

與福克納、海明威的作品安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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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木心被引薦給臺灣詩人瘂弦。

他當時正在籌備《聯合文學》的創刊號。

後來聯合文學成為了臺灣的一面旗幟。

創刊號雲集了海外知名作者,

但木心是其中的最大主角。

創刊號這樣寫著,

木心,一個文學的魯濱遜。

1984年是中國讀者史上一個特別的年份。

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被上海《收穫》雜誌刊載。

木心也以其完全不同的文風出現在了臺灣的文壇。

一個感動了大陸,一個震驚了臺灣。

讀者的視野被擊碎,被打破。

一個新的,更廣闊的文學世界出現在了眼前。

原來,文學還能這樣。

臺海兩岸都發出來幸運的呼號。

木心的作品回到大陸,已是2001年。

上海文學刊發了他的《上海賦》。

作家陳村說,“木心是中文寫作的標杆。”

文章的優美,深刻,和廣博。

是活著的中文作家中最厲害的一個。

有人說他人到暮年才開始專心寫作。

實在可惜。

不然中國也學會再出一個諾貝爾獎。

木心卻不這麼想。

“我是到了美國才發育起來的,

我前面寫的全是夾生飯,幸虧沒發表。”


不早熟,不是天才,


但天才一定要晚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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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06年,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次抉擇。

曾聲言“不會再來”的木心,

終於回到了了闊別家鄉。

1943年,一個學生出走了。

2006年,一個藝術家歸來了。

願你出走半生,

歸來仍是少年。

世界的節奏從來都和木心向左,

可他從容有序地

行走在匆匆忙忙的時間裡,

沒有被時間淘汰,

沒有被歷史遺忘。

他始終活在自己那個慢悠悠的小世界裡,

與世無爭。

他說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

世界很快,木心很慢:從前,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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