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題記:對藝術來說,衡量經典的唯一標準是時間。從驚天動地、到大音聲希、再到風輕雲淡,老電影的魅力在於有醇酒般的質地,越久越沉澱;有古玉般的光澤,越看越溫潤。最令人感懷的是,在黑白光影的閃回中,窺見時代之劃痕,邂逅遺落的初心。

重讀老電影,不是懷舊,而是尋找。

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李雙雙》海報

如果要評選共和國電影史上最經典的角色,1962年魯韌導演、李準編劇的電影《李雙雙》無疑是令人難忘的“那一個”。2018年6月15日,在李雙雙扮演者張瑞芳百年誕辰的日子,重溫經典,你會感嘆一部好電影所具備的穿越時光的價值。

幾十年來,“李雙雙”在上海電影的記憶中,形象不曾磨滅,意義十分深遠。例如,在題材內容方面,走出都市,開拓了農村的新領域;在敘事型別方面,汲取民間,傳承了海派電影的喜劇基因;在表演技巧方面,通過內省自規,完成了大眾明星向人民演員的角色轉型。更重要的是,因《李雙雙》的成功,上海電影開創了農村輕喜劇題材電影源流。張瑞芳憑藉獨一無二的快嘴“李雙雙”形象,贏得了第2屆百花獎影后,她在片中的表演被海外學者稱為是踐行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正規化的樣本。

可以說,那個年代,在此起彼伏的社會主義改造熱潮中,電影和電影人一同浴火重生。當下,我們紀念張瑞芳,終究無法繞開這一部拍攝於56年前的老電影。

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張瑞芳飾演李雙雙,仲星火飾演喜旺


價值重塑:從都市到鄉村

電影《李雙雙》中有個經典的一幕:風吹麥浪,婦女們在田地裡收割麥子,她們一邊唱著歌謠,一邊挑著扁擔,搬運成捆的莊稼。她們臉上洋溢著笑容,腳下邁著舞步般的步伐,走過田埂,走過澗溪。這個場景出現在電影的高潮部分,由集體勞動營造的儀式美感,竟促使男主人公喜旺當場思想轉變。今天看來,雖然有些刻意和誇張,但仍能感受到畫面所傳遞的強烈的時代意蘊。

“水稻一片金,小麥千層浪”。這是一幅社會主義的田園牧歌,映照著1960年代的中國,表面的集體狂歡下,掩藏了新舊時代交錯的矛盾。這個時代先鋒的農村婦女形象誕生在上海銀幕,並非偶然。作為中國電影的半壁江山,最現代化的城市,上海恰是都市文化和鄉村文化衝突最激烈的地方。經歷了建國初期此起彼伏的“社會主義改造”,“十里洋場”的都市已漸遠去,“山鄉鉅變”的鼓聲已經敲響,“大躍進”前後,上海電影界小心翼翼地探索著新時代的現實題材,從《萬紫千紅總是春》、《護士日記》、《李雙雙》到後來的《霓虹燈下的哨兵》。這一時期的現實題材深受意識形態話語影響,集中表現價值取向上表現為對物質的疏離、對個人的批判以及對都市的反叛。

當年,郭蘭英一曲“人人都學李雙雙”紅遍中國,電影在塑造社會主義新人形象同時,更重要的是演繹社會主義的倫理價值。

——勞動至上的價值觀。《李雙雙》中,充滿了對勞動的讚美,一是“勞動是光榮的”。勞動培養無產階級意識並確定階級分界,是區分先進和落後的標準;二是“勞動是快樂的”。通過和快樂結合,勞動被賦予新的意義。

——大公無私的物質觀。個人利益的核心是物質觀,構建全新的以集體主義為核心的物質觀,是那個時期電影的剛性主題。電影《李雙雙》中,第一場衝突戲就是李雙雙與“偷公家柴火”的行為做鬥爭,在新舊觀念的激烈對峙中,展現女主角耿直潑辣的性格。

——男女平等的愛情觀。在那一時期的電影中,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男性之孱弱。從《護士日記》、《女理髮師》到《李雙雙》,我們看到,男主角大都是自私、落後或者無力擔負男性責任的。“李雙雙”對“孫喜旺”的改造中,女性處以強勢的主動地位,男性需要通過被幫助乃至拯救,克服自己的大男子主義毛病。

——走出家庭的事業觀。女性解放表現在走出家庭,只有放棄個人、性別和家庭,投身革命或者生產建設,才能收穫個人和家庭的幸福。

——遠離城市的生活觀。城市是落後的代名詞,幾部電影中,負面角色往往嚮往城市生活,被視作小資產階段生活方式受到嘲諷和批判。

《李雙雙》等一批反映社會主義新人的電影出現,標誌著上海電影的重要轉型。建國“十七年”社會主義電影所構建的一整套新的倫理道德、話語形態和生活方式,對“文革”乃至“文革後”的電影生產影響深遠。在“為工農兵服務”的方針指引下,上海作為中國電影的火車頭,儘管軌道不斷調整,車頭頻繁更換,畢竟走出了花花都市,駛進了茫茫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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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雙雙》劇照


喜劇基因:從諷刺到歌頌

在所有的戲劇衝突中,“夫妻打架”恐怕是天生具有喜劇因素的。從情節劇角度說,《李雙雙》應叫做《李雙雙和孫喜旺》,夫妻衝突始終是推動情節前進的一條主線,孫喜旺和李雙雙三次吵嘴,人物自漸豐滿,情節旋次精彩。

喜旺,顧名思義,是全域性喜劇的推手。和老婆大戰三個回合,最終被降服。第一次因為她去修渠,他不同意;第二次因為她當隊長,他不服氣;第三次因為她管閒事,他不理解。孫喜旺是一箇中間色彩的“圓形人物”,用編劇李準的話分析,有自私落後的一面,也有憨厚、善良和天真的一面。仲星火在片中的表演,絲毫不輸張瑞芳,甚至在表演細節上,給人印象更為深刻,他那句,“先結婚,後戀愛”的名言,傳誦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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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雙雙》劇照

《李雙雙》的套路並不新鮮,就是“喻大於小”。即用小家庭講大社會。把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巨集大主題藏在小夫妻床前灶後的家長裡短中,通過表現夫婦之間的考驗和磨難,其中一個必須改變自己,實質上是改變對勞動的態度,以及對妻子的理解和愛,從而達到關係的再度和諧。但在喜劇電影方面取得的成就,至今仍是一座高峰。

喜劇的特徵不是動作,而是性格和心理。和所有的春晚小品刻畫的一樣,《李雙雙》中,孫喜旺的喜氣全在展現男人的矛盾和糾結上。生性膽小怕事,有時卻愛充人物頭;在家中愛擺大男人氣派,在外面又要恪守好人。在南方文化中,“打老婆”是悲劇,備受遺責,而“怕老婆”不是罪過,而是喜劇,廣受歡迎。人們十分樂見在銀幕上封建男權思想節節敗退,步步崩潰。

喜劇的魅力不僅來自人物,還來自文字結構。《李雙雙》的敘事結構中,採取了簡約的一男一女人物性格衝突模式,即類似東北“二人轉”的結構,無論什麼內容,總是“旦起高,醜走矮”,後者圍著前者轉,說唱做演。這種互文關係,中國觀眾不陌生,在趙丹、周璇的《馬路天使》、梁贊諾夫的《辦公室的故事》中,我們曾為這些打情罵俏的歡喜冤家們迷醉。記得大學時,陳思和老師專門給我們分析過《李雙雙》,指出經典的革命文學中,存在的民間“隱性寫作結構”,是許多作品常葆魅力的奧祕。

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李雙雙》劇照

喜劇的地氣來源於生活,根植於民間,《李雙雙》是真正誕生於田頭的電影,它的原著就是編劇李準在河南農村體驗生活兩年寫成的作品,在影像化的過程中,北方民間藝術提供了最基本的概念和表現形式。充滿寫意風格的皮影戲的片頭,北方農村的布褂穿戴、麵食勞什和莊稼地,以地方戲曲為基調的音樂,精通民間樂器,常哼河南梆子的主角。這種對民間元素的大量借用,消解了意識形態的宣教,使影片充滿了現實生活的趣味。

“李雙雙”傳續了上海電影的喜劇基因,並把所謂“歌頌性喜劇”推向巔峰。1962年,除《李雙雙》外,還有《大李、小李和老李》、《球迷》等5、6部喜劇片,加上1959年的《今天我休息》和長影的《五朵金花》南北輝映,迎來了喜劇的“大躍進”。從“馬天民”到“李雙雙”,喜劇中的主角不是被批評,被諷刺的物件,而是歌頌、表揚的物件,創造了社會主義喜劇電影的新樣式。上世紀80年代以後,《月亮灣的笑聲》、《喜盈門》和《咱們的牛百歲》等一系列農村題材喜劇電影在上海復甦,表明來自民間傳統的文化基因,已慢慢融入上海都市電影文化的肌理中。

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李雙雙》劇照


角色轉型:從明星到演員

《李雙雙》在表演上獲得巨大成功,張瑞芳和仲星火雙雙摘取百花獎。遺憾的是,這對喜劇片的黃金組合,沒有機會拍《李雙雙2》,社會主義電影的辭典裡,沒有型別片的詞條。但是,對於張瑞芳個人,“李雙雙”完成了個人演藝生涯的最重要轉折。

從重慶的話劇明星,到上海的電影演員,她的演藝生涯跨越抗日、解放和建國等重要時期,經歷了從國統區到新中國的舞臺轉變,面臨著重新定位的挑戰。建國後,脫下國統區的旗袍,穿上解放區的棉襖,先後塑造了《南征北戰》裡的民兵,《聶耳》中的地下黨,《萬紫千紅總是春》的城市婦女,直至遇見《李雙雙》。

這一次是連根拔起。從“悲旦”到“喜角”,從城市向農村,以往演話劇的經驗全無用處,因為張瑞芳生在軍官家庭,長在城裡,只會捧劇本,念臺詞,與勞動二字壓根不沾邊。用她後來回憶的話說:“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塑造勞動婦女形象,和過去演的角色完全決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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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雙雙》劇照

1950年代,對所有舊時代過來的明星而言,脫胎換骨是一個普遍命題。“太太”不再萬歲,“工農兵”即將登場,最深刻的變化是生產關係的調整。“文藝工作者”重新定義了電影和觀眾的關係,明星和觀眾是同志關係,而不是頂禮膜拜;女明星不是慾望物件,而是認同主體。我們看到,上官雲珠出演了《南島風雲》、白楊出演了《冬梅》、王丹鳳出演了《護士日記》、秦怡出演了《鐵道游擊隊》。昔日的女星們,相繼通過塑造全新的工農兵角色,完成了和自己的痛苦決裂。

從明星到演員,更本質的問題是立場。明星制是好萊塢的產物,要打破這種成規,才能創造新的社會主義電影。以導演為中心,為明星寫劇本的舊上海電影公司製片模式被擯棄,而要求一個好演員應當能夠適應典型故事、人物,而不是劇本為演員為服務。在這樣的語境下,張瑞芳塑造的“李雙雙”,具有時代的標杆意義。用海外學者陸小寧提出的“鑄造”理論解釋,張瑞芳塑造的紅色明星,熔鑄了時代對塑造社會主義新人的要求、演員內心自覺改造的追求以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提供的理論訴求。

強調演員和角色的“人神融合”,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理論的精髓。1960年代《演員的自我修養》被付諸實踐,要求演員下生活,和角色一起進行沉浸性體驗,是現實主義電影表演的黃金法則。在《李雙雙》拍攝中,張瑞芳和仲星火在外景地河南林縣生活一個多月,和當地農民交朋友,吃住在一起,下地幹農活,河邊洗衣服,學扛鋤頭、做麵條,打穀子和看社戲,從心理-身體技巧上,反覆揣摩角色。張瑞芳選擇了大嗓門和富有感染力的笑聲,作為角色爽直熱情的外形表現。

“李雙雙”之獨一無二,也有偶然。這是張瑞芳漫長表演生涯中尤為珍稀的一次本色表演。“李雙雙”的性格原型就是張瑞芳,兩者遭遇,千載難逢。張駿祥導演曾說:“瑞芳非常直率,有什麼話,心裡藏不住,總會說出來。她單純,看上去就是個會上別人當的人”。張瑞芳後來回憶說:“當時演戲沒有什麼技巧,只有激情,每一場戲演下來我都會發抖。”她總感覺“角色在身上”。這是演員的天賦,恐怕和修養無關。

筆者認為,自古以來,銀幕演技大概分為兩種。一種是追求“演什麼像什麼”,一種是信奉“是什麼演什麼”。前者靠技巧,後者系本色。老一輩演員大都全身心地投入她們的角色,她們視角色如生命,隨著歲月蹉跎,技巧都會淡忘,但本色不會改變。記得2000年後的某個頒獎典禮中,張瑞芳被授予終身成就獎,面對在場的青年演員,她卻發言說:我不是一個好演員,我一輩子演的戲,還沒有你們一年接的多。

百年瑞芳㈢|說不盡的“李雙雙”

2005年6月15日,第八屆上海電影節,中國電影學會頒發中國電影貢獻獎,老藝術家張瑞芳獲獎。澎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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