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雅事件:一場對抗的求助和救助



一場原本可以改變孩子命運的求助和救助,卻在家長、民間救助力量和網路輿論中,成為一場尖銳的對抗而非合作。孩子去世了,謊言、辯白和指責還在持續。

一個農村患兒的通常命運

“救我”,據說這是王鳳雅生前在一條視訊中最擊中人心的一個鏡頭,但她媽媽楊美芹說,那只是生病的鳳雅在呻吟。

2015年出生的鳳雅是河南省周口市太康縣張集鄉溫良口村村民家王輝和楊美芹家的四女兒,鳳雅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她是2017年被發現生病的,如何生病,在不同的媒體採訪中,王家人有不同的說法,一說是2017年9月,楊美芹看到鳳雅眼睛發紅,鳳雅喊疼,楊美芹便帶她到鄰村的一家眼科診所,得到的診療結果是角膜炎,診所的醫生給鳳雅輸了液,滴了眼藥水;另一說是10月下旬,鳳雅突然發高燒,楊美芹帶她去村診所看,輸了三天液沒有好轉,後來去鎮醫院,發現右眼紅腫,眼角流淚,醫生“懷疑是衣原體感染”。

總之,2017年10月29日,楊美芹帶著鳳雅去太康縣人民醫院眼科做檢查了,接診鳳雅的是眼科主任張凱華。她發現孩子患的病是雙眼視網膜母細胞瘤,兩個眼睛都有,很嚴重,通俗一點說就是癌症,楊美芹一聽就哭了。

張凱華叫楊美芹把孩子的合作醫療本拿來,好寫轉院手續,趕緊轉院,但楊美芹說孩子沒有買醫保。張凱華說,既然自費,更不需要寫轉院手續,準備好錢,抓緊去治就行了。張凱華記得,哭泣的楊美芹問了唯一一個問題:治這個病要花多少錢?張凱華當時的回答是:“你大概準備個兩萬塊吧!”她催楊美芹一定要趕緊去給鳳雅治病,因為當時的核磁共振檢查顯示,腫瘤細胞還未出現腦轉移,如果轉移的話會沒命的。楊美芹再也沒問什麼,就走了。

鳳雅事件:一場對抗的求助和救助

楊美芹還有4個孩子,王鳳雅去世後,她給他們都買了醫保(黃宇 攝)

張凱華第二次接觸鳳雅的病情是在三天後,當時一位老人拿著一張診斷證明來請張凱華寫轉院手續,因為有高階職稱,轉院證明必須張凱華寫。前來的老人鳳雅的爺爺王太友,診斷證明是張凱華的一名同事開的,地址和病情跟她三天前接診的眼癌孩子一模一樣,但名字從5歲的楊富豪變成了3歲的鳳雅。

因為孩子兩次就診的名字不一樣,楊美芹又說過孩子沒醫保,張凱華拒絕開轉院證明。她記得為這事兒,王太友在科室門口還嚷了好一會兒。楊美芹的丈夫王輝是王太友在生了六個女兒後抱養的兒子,智力有些問題,所以哪怕王輝結婚後,已經與王太友分家,並有五個孩子了,家裡的大事還是王太友拿主意。

王太友和楊美芹立馬帶著鳳雅去了鄭州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以下簡稱“鄭大一附院”)就診,第一次就診日期是11月3日。因為病情嚴重,11月9日,鄭大一附院還組織了專家會診。診斷說明書顯示,專家的處理意見是“住院進一步檢查,必要時化療”。而根據當時會診的醫生陳悅向《新京報》回憶,“我們給家屬說了有手術治療、化療、放療,手術就是眼摘(眼球摘除)。家屬不是很接受眼摘,我說不想眼摘的話就化療”。

但兩人並沒有把鳳雅留在鄭州接受化療,而是帶著她回家了。但這或許是鳳雅最接近生機的一次,根據媒體採訪,陳悅說當時如果儘快採取措施,孩子應該能“救得活”。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曾總結過2005〜2010年間收治的133例患者,哪怕在比鳳雅更嚴重的眼外期,網膜母細胞瘤的生存率也高達90%。

沒有人能完全說清楚這一次會診過程中和結束後,鳳雅的家人是如何與醫院溝通的。接受採訪時,王太友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讓我去網上看他曾接受過的採訪,在這採訪裡,鳳雅家人給出的理由主要包括:醫生們無法保證眼球摘除後,能不能保命,化療後能撐多久;家裡承擔不起兩萬元的化療押金和每月一次的化療費用;不想讓鳳雅承受化療的痛苦;醫生不建議做化療。可以看出,這些說法根據媒體採訪的時間,曾出現過調整和修正。

最主要的障礙是應該治療費,當時王鳳雅已經買了醫保,但是要到2018年才生效。每一個到過鳳雅家裡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家庭的日子過得拮据,房子是十幾年前王太友蓋的,五個孩子即使在當地也算多的,更何況楊美芹平時靠演雜技和種地維生,王輝每個月也只能掙一兩千塊,收入都不高。楊美芹生孩子沒有母乳,連孩子吃奶粉錢都靠公公婆婆補貼,王太友不避諱家裡想要一個男孩的想法,楊美芹則說自己喜歡孩子,所以生得多。

就在鳳雅被帶到鄭大一附院就診的第一天,也就是11月3日,楊美芹在水滴籌上的募捐已經上線了。募捐在11月29日結束,一共募集了12373元,主要來自周圍的親朋好友,稍微大一點的金額,看使用者名稱她就知道是誰捐的,剩下不認識名字的,大多都是幾元錢的募捐金額。

鳳雅家人對媒體稱,在他們的認知裡,癌症就意味著與死亡畫等號。事實上,從鄭大一附院回到家的鳳雅在村診所輸液治療時,除了短暫的好轉,病情開始不可遏制地惡化,右眼紅腫明顯,左眼視力開始變差,吃飯很少,漸漸只能待在嬰兒床和病床上。楊美芹對鳳雅變得比以前大方了很多,會去鎮上給她買漢堡和電子琴這樣的“奢侈”的零食和玩具。

第一次募集的資金是在2018年2月份花完的。當時過年,鳳雅的叔叔買了一輛十幾萬元的車,錢是鳳雅爺爺和幾個姑姑,加上鳳雅叔叔自己的積蓄湊起來的。鳳雅爺爺對此解釋說,鳳雅叔叔已經19歲了,正是談婚論嫁的年齡,按照當地的習俗,男孩子要結婚得有房有車,大兒子家五個孩子,一直都是他補貼幫襯,他很對不起小兒子,“不能為了鳳雅一個人的事,把她叔叔耽誤了”。

鳳雅事件:一場對抗的求助和救助

鳳雅爺爺王太友和爸爸王輝擡著肥料去種玉米,王輝孩子多,王太友總是先幫他種了再種自己的(黃宇 攝)

如果沒有後續求助,鳳雅的生命同樣會和家人印象中的其他癌症病人一樣,慢慢走向死亡,這個家庭會傷痛,但不會受到外界指責。

北京之行的雙重轉折

轉折點出現在給鳳雅治病期間,當時楊美芹在診所裡看到打工回家的年輕人玩火山小視訊,可以賺錢,她也開通了一個賬號,正是通過火山小視訊,外界人士開始注意到生病的鳳雅,一些片段的視訊被轉發到各種愛心人士微信群。楊美芹也聽從網友建議,於3月15日,在水滴籌上發起了第二次募捐,目標金額是15萬元,她在求助人故事裡寫“醫生說後續的治療費用還很多,我們不想放棄孩子”。

就在發起募捐前一天,3月14日,楊美芹又帶著孩子去太康縣人民醫院做了CT,結果顯示,此時鳳雅身體內的腫瘤細胞已經發生顱內轉移。根據北京兒童醫院主任醫師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的說法,這意味著鳳雅的生存率已經由原來的90%以上降低到20%〜30%以下。

很難猜測,在發起這次募捐的時候,楊美芹是否生出過別樣的希望。楊美芹說,她特別喜歡孩子,懷鳳雅期間,曾去醫院檢查過,發現又是女兒,猶豫過是否打掉,但還是留下了,鳳雅的姑姑和姨娘曾提出收養鳳雅,也被她拒絕了。這次募捐,她是瞞著公公王太友的,王太友則對本刊說,如果他當時知道這次募捐,一定會阻止,他當著楊美芹的面說:“就她這智商,被人玩弄,就像玩弄3歲的小孩。”

3月27日,水滴籌上的募捐金額達到23316元,離楊美芹設定的目標金額15萬元差距還很大,但楊美芹提前提現了。此時楊美芹已經開始與關注鳳雅病情的網友發生衝突,網友指責楊美芹拿到錢了,卻不帶鳳雅去做有效治療。而在楊美芹的講述中,她認為孩子已經到了晚期,應該做保守治療,讓孩子少受罪。但不斷有網友加她微信,問這問那,還有人在直播中指責她,雙方開始爭吵咒罵。在此期間,在愛心媽媽的群裡,討論焦點漸漸變成了怎樣說服鳳雅家人,帶她到大醫院去接受治療。

楊美芹家第一次出現志願者是在4月5日,當天清明節,平時在鄉衛生院輸液的鳳雅被接回家裡。去的志願者是一男一女,其中女志願者一到楊美芹家,就摟著楊美芹和婆婆哭了一場。這個細節被反覆提起。王太友和楊美芹都說,當時他們看到志願者就像看到仙女一樣。王太友雖然覺得在網上募捐丟人,但他一開始是信任作為陌生人的志願者的。

鳳雅並不是家裡第一個生病的孩子,她的弟弟出生不久就被發現了脣齶裂。楊美芹請鳳雅姑姑去醫院諮詢過,矯正“兔脣”要花兩三萬元,因為家裡沒錢,事情暫時就擱置了。事實上,王太友以前就在村裡見過脣齶裂的孩子,沒有得到治療,嘴脣裂著,跟兔子一樣,終身如此,這本來也是風雅弟弟原本可能會面對的命運。

但鳳雅姑姑在網上發現了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作為農村貧困戶家庭的孩子,鳳雅弟弟6個月大的時候,去往北京,在這裡得到了治療,如今嘴脣上已經看不到手術的印記。王太友記得,為孫子申請治療到稽核完成,總共只花了一個月時間,雖然需要當地政府的證明,但所有申請流程都是在網上走完的,過程並不複雜。除了帶著孩子往返北京的路費和日常花銷,從手術到後期複查,家裡也沒花一分醫療費。這讓王太友一家人對公益機構和志願者充滿好感。

因此,雖然在網路上楊美芹已經和各種愛心媽媽、網友吵翻了天,但當第一次到達鳳雅家的志願者說,不用他們出一分錢,北京的醫院已經聯絡好了時,他們還是答應帶著孩子去北京的醫院治療。當時的愛心媽媽群裡,還有人表示欣慰,認為鳳雅總算有救了。

鳳雅事件:一場對抗的求助和救助

因為氣候原因,今年村裡的麥子收成不好,對楊美芹來說,生活的擔子很重(黃宇 攝)

但正是在去北京的路上,鳳雅家人和志願者開始出現嚴重衝突。一路發生了什麼,雙方各執一詞,比如鳳雅家人指責志願者欺騙他們,承諾的救護車變成高鐵,又變成了普通車軟臥;在路上不給吃喝;到了北京,志願者連號都沒有掛,也沒有醫院接收,連點滴都不給打,導致鳳雅病情加重;王太友和楊美琴還懷疑志願者利用鳳雅在網上募捐⋯⋯

志願者則在微博上反駁稱,參與事件的愛心人士只是一群有工作有家庭的普通人,救護車變成普通軟臥是諮詢了醫生和考慮到當時的實際情況;在鳳雅家人答應前往時,已經提前為鳳雅掛號,且聯絡了多家醫院,有接收條件,但鳳雅家人堅持不給孩子做化療,只想做手術,但醫生否決了這一方案。而王太友曾看到的志願者收紅包和發朋友圈,是後者在群裡收取群友拼湊的路費和為鳳雅在基金會申請的治療資金⋯⋯

在一段志願者提供的現場視訊中,王太友語氣強硬地表示,孩子再折騰,就要葬在北京了,所以他們堅決要回家,還警告志願者不要用鳳雅的資料到網上找愛心人士募捐,否則一定會上告;楊美芹則帶著哭腔說,孩子到北京兩天,沒吃飯沒輸液,她走到哪兒志願者就拍到哪兒,一路發微博是什麼意思。志願者則強調發過的微博可以刪,孩子當前最重要的也不是吃飯,請求他們有一線希望就不要放棄。

但最終,雙方沒能繼續談下去,這趟羅生門般的北京之行最後,以王太友和楊美芹花費2800元包車連夜趕回太康結束,王太友用“逃命”形容自己的回程之旅,回家後的鳳雅病情進一步加重,開始連續高燒;志願者們則認為鳳雅家人強行帶走鳳雅,徹底放棄了她,隨後開始發動更多的資源,包括媒體資源尋找鳳雅和她的家人。

繼衝突不斷的北京之行後,志願者依然在分批湧到鳳雅家裡,衝突和孩子的病情一樣在繼續惡化。

成分複雜的志願者

最早大約是3月份,上海大樹公益組織的白夢雪通過微信群知道鳳雅這個案例,當時楊美芹還沒有將第二次水滴籌籌款提現。白夢雪詢問,有沒有其他機構渠道在為鳳雅募款,得到的反饋是,河南當地有一家公益組織已經去看過這個家庭了,白夢雪不好再提。

但第一次去鳳雅家裡的志願者馬嬋娟,當時穿的是一件“9958兒童救護”的黃馬甲,這是一個由一家民間公募基金中華少年兒童慈善救助基金會(以下簡稱“兒慈會”)開通的大病兒童救助專案。在接到鳳雅去北京的路上,馬嬋娟傳送了一條朋友圈,聲稱自己已經申請到某公益基金的救助金,但和其他志願者的聊天記錄顯示,馬嬋娟稱這家基金會後來並不承認她的機構派出身份。

瞭解到4月6日鳳雅北京之行的曲折後,白夢雪也開始聯絡楊美芹,無果,她隨後決定派一個自己人去鳳雅家瞭解情況,她找的是河南當地志願者胡浩源。胡浩源告訴本刊,他是在4月8日上午被拉到一個微信群裡的,在此之前,他對鳳雅的情況毫無瞭解,本來想隔天再過去,但白夢雪告訴他情況危急,麻煩他立即出發,最好能勸說鳳雅的家人接受大樹公益的資助,前往上海治療。於是,4月8日下午,他和一個朋友開車來到溫良口村,在一名熟識的當地人帶領下找到鳳雅家。

胡浩源當時看到,鳳雅就躺在堂屋裡,眼睛流膿流血,一家人,包括孩子的爺爺奶奶叔叔都圍在身邊。他從個人的角度判斷,鳳雅的身體狀況已不適合長途轉運就醫,因此建議第二天由他和鳳雅叔叔拿著孩子的片子去鄭州的醫院請醫生診斷了再說。

根據胡浩源的回憶,白夢雪沒有告訴他任何有關鳳雅進京治療的事,他是到了鳳雅家裡,才通過王太友知道一家人與志願者出現過沖突和對抗。他告訴王太友,自己是從網上看到鳳雅的情況,過來探望一下,還安慰王太友可以幫他尋求河南本地的媒體報道,這件事後來在王太友口中的版本是“志願者沒有一個好東西,第二批前來的志願者還假扮記者”。但胡浩源記得,他當時明明給了王太友一張自己的公司名片。

除胡浩源外,大樹公益在4月9日還安排了一名安徽的志願者李傑前往鳳雅家。和胡浩源一樣,出發之前,李傑對鳳雅一家與志願者的衝突全然不知。他對本刊說,他當時去鳳雅家,隨身帶著大樹公益的組織機構程式碼證和機構介紹信,主要是去證實胡浩源的志願者身份和協助救助。但胡浩源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大樹公益的志願者,只是作為熟人,受白夢雪委託去勸說鳳雅家人,況且大樹公益的救助基金是直接打給李傑的。

其實到4月9日,鳳雅的情況已經非常不樂觀,當天下午3點半左右,胡浩源正和孩子叔叔在鄭州醫院找醫生看片子,還沒看完,鳳雅叔叔和他都接到通知,稱孩子已經不行了,兩人立即往溫良口村趕。

與此同時,李傑和鳳雅家人開始出現矛盾。根據王太友的說法,當時的李傑很冷漠,連進屋看一眼孩子都不願意。李傑則說,他到了鳳雅家時,孩子在房子裡躺著,周圍一圈人哭,他覺得氣氛不對,出門到院子裡坐著。結果王太友告訴他,“如果孩子叔叔不能安全到家,你就不能離開”。他嚇了一跳,更不敢進門看孩子了。

下午6點多,胡浩源和孩子叔叔回到村裡,被告知已經叫了太康縣醫院的救護車,因為孩子又活過來了。根據李傑的說法,在上車之前,王太友聲稱自己一分錢沒帶,還重複了好幾遍,李傑當時承諾,可由基金會墊付全部醫藥費,還向本刊出示了一張4月9日下午向鳳雅媽媽微信轉賬2000元的手機截圖,那是用來繳納醫院押金的。

但隨後,在急診室外,李傑和胡浩源聽到孩子媽媽給孩子爺爺打電話,稱鳳雅已經去世。李傑還注意觀察了一下,孩子爺爺哭得挺真的,孩子應該確實不在了。按照李傑和胡浩源的說法,為了花錢買平安,他們無奈付了600元運屍車費,將孩子送回家,在看到孩子之前,他們就離開了醫院。

而根據鳳雅家人接受媒體採訪時的說法,當天鳳雅在兒科重症病房搶救,心跳微弱,幾乎就要停了,醫生說進一步治療需要做腦CT看腫瘤有沒有破裂,要拔掉氧氣,孩子可能撐不到做完檢查。如果孩子中途死亡,就要送太平間直接火化。這種情況下,楊美芹放棄了治療,她希望孩子在家裡離開。於是,楊美芹抱著鳳雅坐救護車回家,結果還在路上,孩子又動了,活過來了。鳳雅家人稱那一次在太康醫院的所有花費,包括600轉運費都是由家人自行繳納的。

在鳳雅這次烏龍的“死亡”事件後,胡浩源匆匆離開了太康醫院。回頭去看,他既對公益組織困惑,因為懷疑這樣幾乎是強行救助的公益意義在哪兒;也對鳳雅家人感到寒心,因為第一天到鳳雅家時,他當場給了王太友2000元現金,讓給孩子買點吃的,當時還有給他帶路的村裡熟人在場,但這筆錢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王太友對外公佈的善款賬目裡,對方還一直在採訪中宣稱他假扮記者。

但讓王太友一家人不勝其煩的是,4月13日,大樹公益的工作人員白夢雪也到了太康,在當地民政部門陪同下來試圖再次說服鳳雅家人帶孩子去北京或上海治療,她是在4月11日通過一條微博得知鳳雅還活著的。在當地民政部門的陪同下,雙方從早上6點談判到下午6點,最後還是失敗了。大樹公益要求孩子應先送到鄭州治療,穩定後轉入上海或北京的醫院;但鳳雅的家人並不同意,堅持孩子只能在鄭州治療。當天,雙方還出現了肢體衝突。

最後一批志願者則是在白夢雪之後,以個人名義前往張集鄉衛生院看望鳳雅的,其中也包括一名從3月份就加入到救助鳳雅的微信群成員和一對同樣因為孩子身患視網膜母細胞瘤而去世的夫妻。看完孩子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別再折騰孩子了。

最終,5月4日,鳳雅去世。但伴隨著這個3歲女孩的對抗卻在繼續發酵。

輿論撕扯

如果只從現場角力的角度,無論是鳳雅家人還是志願者,其行為邏輯都顯得怪異而難以理解。但事實是,從楊美芹誤打誤撞將鳳雅的視訊上傳網路的那一刻起,這場求助和救助就伴隨著巨大的輿論漩渦。

直到6月7日我前去採訪時,楊美芹的手機裡依然能收到來自陌生人的簡訊謾罵,罵他們全家都該死,只有寥寥一兩條道歉的。王太友囑咐兒媳,好好儲存簡訊,以作為呈堂公證。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新邏輯,“罵聲越多,我們越憤恨⋯⋯我們會把這些謾罵聲都歸結到輿論的製造者和傳播者”。他明確說,自己指的就是網路大V“作家陳嵐”和一個叫“有槽”的自媒體賬號,同時認為來到家裡的志願者中,“沒有一個好的”。

但輿論開始更大面積地發酵,是在4月6日王太友和楊美芹帶著鳳雅從北京趕回老家之後。當時根據網友提供的資訊,大樹公益的官方微博上在4月8日中午釋出了尋人啟事,介紹了鳳雅北京之行的情況,並稱:“家屬不顧小孩生死,強行抱著小孩跑了⋯⋯網路上幾百名愛心媽媽關注這個寶寶⋯⋯我們觀察到一直有一位幕後人士‘鳳雅姑姑’在操縱這件事⋯⋯懷疑這是一起團伙詐騙。”

4月9日22點49分,這個微博賬號再次釋出微博,稱鳳雅已死亡,訊息來源是第二批志願者到達鳳雅家並將其送往縣醫院的志願者胡浩源和李傑。幾分鐘後,微博賬號“作家陳嵐”也直接實名報警,稱“鳳雅疑似被親生父母虐待致死”。胡浩源說,他在微信上提供死亡資訊的時候,陳嵐和他在同一個群裡。

陳嵐在接受本刊採訪時說,她第一次知道鳳雅的死亡資訊是來自網友,因為資訊太多,已找不到確切的來源,她當時也確實沒有核實。她記得自己向胡浩源求證鳳雅死亡資訊是在4月12日,而胡浩源則記得求證是發生在4月10日,並且他在向運屍司機求證後,得到的答案是對方沒有看清楚。

在陳嵐和大樹公益官微的數條微博之後,有多家正規媒體開始介入採訪,主要是求證鳳雅是否被虐待致死,標題中大多包含“河南夫妻利用女兒詐捐、致死”等關鍵詞。王太友說,這樣的輿論環境讓他們在網路上遭受了巨大攻擊。

4月13日中午,陳嵐突然釋出了一條緊急微博,稱曾是其助理,現在大樹公益工作的白夢雪被鳳雅父母“毆打,暴打,搶奪手機,現在失聯!她就一個女孩子在現場”。但白夢雪自己則在這條微博釋出三個小時後,發微博稱自己一切安好。

在另外一條微博裡,陳嵐稱因為鳳雅病情加重,鳳雅家人包圍了受大樹公益委託前來的志願者胡浩源和李傑,並對兩人喊打喊殺,威脅是兩人驚嚇死了孩子,要兩人賠償。本刊向胡浩源證實時,他說,兩人與鳳雅家人發生了一些衝突,但並沒有出現上述場景。

陳嵐則說,後來為了平息事態,她把所有的微博都刪除了。她說自己“一般寫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基本就是發現場,或者我認為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那我就把它寫出來,就是這樣的”。刪除微博後,她曾發過一條道歉微博,但是鳳雅家人並不接受,隨後陳嵐又發表了一篇文章闡述自己在兒童救助路上做出的努力,文章很快在微博上達到500萬閱讀量。

如今,以“鳳雅”為關鍵詞在百度上搜尋,出來的結果138萬條和1510萬條。如果看百度詞條,這個關鍵詞的搜尋量是在5月24日突然之間達到頂峰的。這一天,一個叫“有槽”的自媒體賬號釋出了一篇文章《鳳雅小朋友之死》,文章稱楊美芹利用鳳雅募捐了15萬元,卻放任鳳雅死去,善款則被用來治療鳳雅哥哥的兔脣。

這篇在鳳雅去世20天后發出來的文章,是大多數普通人關注鳳雅事件的起點,文章隨後被證實充滿謠言。鳳雅並沒有哥哥,患兔脣的弟弟在鳳雅發病之前就已得到了免費治療,而根據太康縣公安公佈的調查結果,楊美芹在兩次水滴籌和火山直播中共募集到的資金是38638元,其中大部分被用來給鳳雅買衣服、奶粉和玩具了,那是鳳雅家人覺得對她最好的方式。“有槽”隨後刪除了文章,但緊接著又對鳳雅家人提出了8項質疑。

王太友則說,他正在準備起訴陳嵐和有槽。他感謝鳳雅,在第一次被以為死亡後,又活了20多天,向所有人證明了一家人的清白。募集資金的使用方案並不能說服所有人,但輿論已經轉向了有利於鳳雅一家人的方向。更多的媒體湧到他家,他們已經有足夠多的講述機會,對治療和求助過程中的細節做調整和修正。

鳳雅事件:一場對抗的求助和救助

鳳雅爺爺和奶奶一到鳳雅的墳前就哭起來,按照當地風俗,小孩的墳墓沒有墳頭,也沒有墓碑(黃宇 攝)

6月2日,在去溫良口村採訪的時候,高大的聯合收割機正在田裡收割麥子,原本淹沒在秸稈海洋中的一塊小小土地露出來,那是鳳雅的墳墓,鳳雅生前沒有機會享用的新衣服和零食凌亂地堆了一地,變得髒汙。按照當地習俗,鳳雅的墳墓沒有墳頭,也沒有墓碑,平平的,和周圍的耕地沒有任何區別。也許再過幾年,這裡會和周圍的土地一樣,種上麥子,人們不會記得這裡睡著一個小孩。

(胡浩源、李傑為化名,本文刊發於《三聯生活週刊》2018年第24期,點選文末封面圖即可一鍵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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