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當廠長夫人的臨時女工

  《大國小民》第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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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14年初,我第一次見到胡翠萍。

  那天我值班,一名女子來派出所報案,一上來就把一支錄音筆拍在我面前,說報案過程她要錄音。

  我詫異地看著她,然後指了指頭頂上的監控器,說報案大廳裡有同步錄音錄影裝置,之後需要的話可以來調,不用自帶錄音筆。

  女子輕蔑地瞥了我一眼:“誰知道你跟誰是一夥的!”我被她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好有同事路過看到她,急忙招呼我過去。

  走到一旁,同事才悄悄說這個女人叫胡翠萍,是一名精神病人,以前一犯病就來派出所“報案”。今天估計又犯病了,他現在就去聯絡胡翠萍的家屬來派出所接人,讓我想辦法穩住她。

  回到報案大廳,我問她報什麼案?

  就見胡翠萍小心翼翼地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包東西:“這就是證據。我要舉報前單位徐廠長貪汙受賄。”

  開啟包裹,裡面只有一沓舊報紙和幾份超市的宣傳單頁——看來她的精神的確不太正常。我在警綜平臺裡輸入胡翠萍的名字,照片確實是她,頁面上也顯示她是在冊的肇事肇禍精神病人。

  瞥了一眼遠處的同事,他正在打電話,還不住地給我遞眼色,示意我趕快繼續。我給胡翠萍倒了杯水,讓她說說“舉報”的事。胡翠萍接過紙杯說了聲謝謝,才開始繼續。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胡翠萍一直語無倫次,“徐廠長”、“張處長”、“貪汙受賄”、“玩弄婦女”,幾個詞反反覆覆,說到激動處,還會喊打喊殺。

  為了拖住她,我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話,拿著筆假裝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20分鐘後,一群人走進派出所。兩個男人一言不發,抱住胡翠萍就要往報案大廳外面拖,我急忙喝止,問他們是幹什麼的。

  人群中的一位老者掏出身份證,說自己是胡翠萍的父親,拖她的分別是她的哥哥和姐夫。我問老胡要把女兒帶去哪,老胡嘆了口氣:“還能去哪裡,先回家,控制不住就去精神病醫院。”

  胡翠萍拼命掙扎、大聲喊叫,最終還是被拖出了派出所,塞進了一輛小汽車,一行人絕塵而去。

  胡翠萍並沒有被送去精神病院,僅僅過了一個星期,所裡就又接到有關她的報警,但這次報警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名社群清潔工。

  清潔工說,那天下午她正在小區裡收垃圾,胡翠萍突然來到她面前,質問她為什麼要“跟蹤”自己,是不是“徐廠長”派來的。

  清潔工不知道胡翠萍是精神病人,回嘴和她爭了幾句,胡翠萍竟然撿起花壇裡的一塊磚頭就掄了上來,一邊掄一邊大喊——“打死你個犯罪團伙的走狗!”

  年過五十的清潔工被打得滿頭是血,一邊跑一邊呼救,直到聞聲而來的小區住戶聯手奪下胡翠萍手中的磚頭,才又把她扭送到了派出所。

  老胡又一次被叫到了派出所,處理完賠償事宜,我問他,上次為什麼不送女兒去精神病院,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向我一再保證,這次一定送去。

  我問老胡,胡翠萍口中的那個“徐廠長”是誰,老胡愣了一下,只是擺了擺手,撂下句“不說了,丟人”,便換了話題。

  2

  這一次,胡翠萍的確被送去了市醫院精神科。但幾天後,精神科就向派出所反映,胡翠萍住院期間依舊存在暴力行為,精神科醫護實力不濟,不能確保正常治療,亦無法保障其他病人的安全,因此強烈要求聯絡胡翠萍家人,將其轉診至沙市或武漢的精神專科醫院。

  我通知老胡去辦理轉院手續,老胡嘴上答應了,卻遲遲不付諸於行動。精神科催得緊,我只得直接找到胡翠萍家裡,老胡沒辦法,這才告訴我說,專科醫院費用很高,家裡實在難以負擔,不知道能否再跟市醫院精神科協調一下。

  可市醫院精神科態度堅決,老胡又因為費用問題就是不同意轉診,我夾在中間很是為難。

  思前想後,我突然想到,胡翠萍曾是某廠職工,是有醫保的,按規定原單位可以負擔醫療費用。我急忙聯絡胡翠萍原單位保衛處,保衛處也答應派人到派出所處理。

  但老胡似乎非常不願跟女兒原單位的人打交道,辦理轉院手續時一言不發。按照移送要求,家屬需要出人陪同控制,老胡就推說自己心臟不好,讓胡翠萍的姐夫跟著去。

  我記得胡翠萍在警綜平臺上的記錄是“已婚”,便問:“她丈夫怎麼沒來?”老胡又擺擺手:“誰知道死哪兒去了!”

  我有些詫異,本想在平臺上查查胡翠萍丈夫的聯絡方式把他叫來,卻查到一條有關他的“涉警記錄”,內容竟是“捉姦”時與人發生打鬥。想來夫妻二人關係應該不好,我便暫時打消了叫他來陪同的念頭。

  我是胡翠萍傷人一案的主辦民警,按規定也需陪同前去。加上單位保衛處的兩人,一行五人乘車前往沙市精神醫療康復中心。

  一路上,車內的氛圍很是怪異,保衛處的兩人相互聊天,偶爾和我說幾句話;胡翠萍的姐夫只跟我說話。辦完轉診手續已是中午,保衛處工作人員和胡翠萍姐夫又分別給我發資訊說中午一起吃飯。

  我以為兩方說的是同一飯館,進門後卻發現只有保衛處的人,問胡翠萍姐夫去哪兒了,他們沒明說,只是擺擺手,“他搞他的,咱搞咱們的”。

  我給胡翠萍姐夫打電話叫他過來吃飯,他推說中午約了沙市的朋友,下午也不跟我們一起回去了。

  我有些詫異,隱約覺得他們之間可能有什麼事情。當場也不好強求,只得作罷。

  3

  廠裡保衛處的楊科長以前我們就認識,飯局間,我問他“徐廠長”是誰,胡翠萍為何對他喊打喊殺的。楊科長就咧嘴一笑:“李警官訊息蠻靈通的,這事兒都被你知道了。”

  “我也只是從胡翠萍的口中聽了點皮毛,能說的話你就說說唄。”我也笑。

  楊科長反問我:“胡翠萍家屬沒跟你說過?”我說沒有。

  楊科長想了想,說:“這事兒過去好幾年了,也沒啥不能說的。我就給你說說吧。”

  徐廠長原名徐長江,以前是楊科長他們廠的副廠長,2011年因貪汙受賄落馬,落馬前胡翠萍是他的情人。

  這倒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胡翠萍和他口中的“犯罪集團頭子”是這樣一種關係。

  “說起胡翠萍,當年也是個很會來事兒的女人,年紀不大,心思卻不少,只是沒用到正當處……”楊科長頗為感慨。

  胡翠萍是1997年進廠,最初在倉庫當保管員,只是個臨時工。那時胡翠萍非常漂亮,廠裡追求她的小夥子很多,但她都沒看上。

  1999年,胡翠萍嫁給了一名姓韓的車間主任。兩人的結合很出乎眾人意料,韓主任比胡翠萍大了十七八歲,當時已經快四十了,老婆幾年前因車禍去世,是胡翠萍主動追求的他。

  廠裡當時議論紛紛,都說胡翠萍是看上了韓主任的“幹部身份”,為了轉正才嫁給他的。對此胡翠萍也不辯解,結婚沒多久,胡翠萍的身份果然由臨時工轉為“家屬工”,很快又在丈夫的運作下轉成了正式工。

  與胡翠萍同期進廠的臨時工走的走、辭的辭,只有胡翠萍“修成了正果”,雖然也有人說風涼話,但兩個單身男女,一個願嫁一個願娶,旁人也說不上什麼。

  但之後,很快就不太平了。

  婚後大約三四年,胡翠萍突然從韓主任所在的車間被調到了廠機關政工科,身份也一下由車間工人變為企業政工幹部。當大家還在議論韓主任給她“走了誰的門路”時,兩個人突然就離了婚。

  當時一度有傳言,說胡翠萍跟時任廠人事處處長張某混到了一起,至於倆人到底是誰先“勾引”的誰,廠裡眾說紛紜。很快,傳言就被證實——廠裡有人在人事處辦公室撞見了二人的親密行為。

  這個訊息當時在廠裡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原因在於,那時張處長家庭圓滿,妻子也在本廠工作,女兒正在廠子弟學校讀初中。張處長的妻子很快發現了丈夫的姦情,怒氣沖天地找到辦公室,與胡翠萍大打出手。

  “辦公室被砸了個稀巴爛,胡翠萍也被按在地上打,那事兒回去問你師父老宋,當年就是他出的警。”楊科長對我說。

  很快,張處長就被廠領導約談了,但這似乎也並未影響他與胡翠萍之間的關係,2004年,張處長正式和妻子離了婚,不久便和胡翠萍走到了一起。

一心想當廠長夫人的臨時女工

  4

  張處長和胡翠萍在一起沒多久,韓主任就被氣得住了院。

  當年楊科長還在廠行政處工作,代表廠裡去醫院慰問過韓主任。韓主任在病房裡痛罵胡翠萍是“婊子”,說自己費盡心思給她轉了正,結果卻被擺了一道,不但日子沒過下去,家裡的財產還被胡翠萍分去了不少。

  韓主任後來就休了長期病假,聽說是肝臟出了問題,去武漢治病了。回來之後也沒再上班,不久就辦了“病退”。

  眼見著韓主任遭受如此大的打擊,廠裡很多人都開始說胡翠萍是“狐狸精”,“不要臉”。有些和韓主任關係好的、或是不怕事的,甚至在公共場合直接把這些話甩到胡翠萍臉上。但胡翠萍似乎也不生氣,依舊我行我素,不吵也不鬧。

  “罵她歸罵她,但當時,也有好多人佩服她,甚至眼紅她……”楊科長說。

  的確,幾千人的國企,臨時工“仰望”正式工,“車間”嚮往“辦公室”,從臨時工到機關幹部,是多少人奮鬥半生不可得的。胡翠萍靠著兩段相隔沒多久的婚姻,便達到了很多人一輩子的“終極目標”。

  沒有人知道胡翠萍心中是怎麼想的,她在廠裡幾乎沒有朋友,至少表面看來沒人願意跟她走得太近。

  直到胡翠萍正式和張處長結了婚,廠裡的傳言才漸漸平息。

  那幾年,胡翠萍在機關政工科的工作也平平淡淡,既沒傳出過什麼“彩頭”,也沒聽說出過什麼事故。大夥都知道她是張處長的老婆,誰都不願去觸這個人事處一把手的“黴頭”。當然,單位上有什麼好事,同事們也都讓著她。

  直到2008年,胡翠萍又出事了。

  “那時政工科科長內退,位置空了出來,本來都以為會從兩名副科長裡面選一個出來主持工作——所謂‘主持工作’,實際就是提拔前的試用,不出意外的話,‘主持’個小半年,上級任命就會下來……”

  兩名副科長都躍躍欲試,但最終結果出來,“主持工作”的竟然是胡翠萍。

  “當時廠里人都罵啊,說張處長太過分了,竟然這麼明目張膽地提拔自己老婆,還有人去告狀,一直告到市裡去。”

  市裡要求廠裡作出解釋,廠裡說胡翠萍工作很優秀,而且只是“主持工作”,並非正式任用。沒成想,胡翠萍的工作後來一直沒變,過了一段時間,張處長的職務倒由實權部門人事處平調到了後勤物業處。

  廠里人都拍手稱快,以為張處長被調走,胡翠萍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可直到2011年,三年過去了,機關政工科依舊沒有選出科長,還是胡翠萍在“主持工作”。

  廠裡的傳言又出來了,說胡翠萍是因為和副廠長徐長江“關係不正常”,才得以繼續在政工科“主持工作”。這事兒,自始至終都是徐長江一手辦理的。

  “那時候徐長江去省城開會,動不動就讓胡翠萍同去,你說領導開會不帶廠辦(辦公室)的人,卻總去政工科找人,這肯定不正常吧……”楊科長說。

  我也點點頭。

  5

  張處長當然也感覺“不正常”,甚至在廠裡剛公佈胡翠萍“主持工作”後就著手調查過,為此還鬧到了派出所。

  “那時我已經調到了保衛處,有天夜裡派出所打電話讓我去‘領人’,我以為是廠裡抓了小偷,急忙往派出所趕。結果走到半路又接到派出所電話說不用來了,要‘領’的人已經走了,弄得我雲裡霧裡……”

  後來楊科長去派出所辦事,才在相熟的民警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是張處長和徐廠長在“吉水苑賓館”裡動了手,兩人都掛了彩,現場還有一個人,就是胡翠萍。

  “吉水苑賓館”原是廠招待所,後來才承包出去。廠裡在賓館留了幾個豪華包間作為日常接待之用,徐長江是總公司調來的幹部,在本地沒有家室和固定住所,所以一直住在賓館的豪華包間。

  一般出現涉及“吉水苑賓館”的警情,派出所基本會通知廠保衛處協助處理,那天張處長和徐長江在包間裡打架,徐長江報了警。派出所看雙方都是廠裡的人,便通知了保衛處,結果張處長和徐長江聞此,紛紛表示“算了算了”,然後便各自離開了。

  那起警情便是我先前查到的“涉警記錄”,原來被張處長“捉姦”的人,就是徐廠長。楊科長說,這事被廠裡壓了下來,除了當事人和他,大概再沒別人知道。

  之後不久,張處長便由人事處調後勤物業處,楊科長感覺他應該是被整了。

  “胡翠萍後來真成了‘廠長夫人’?”

  楊科長笑笑:“怎麼可能,真成了‘廠長夫人’她會得精神病?”

  “捉姦”之後,張處長居住的宿舍區“處長樓”裡,常半夜敲敲打打,十分吵鬧。鄰居告到保衛處,楊科長出面瞭解情況,才知道原來胡翠萍要跟張處長鬧離婚。

  “別做夢了,那個姓徐的就是玩你,根本看不上你!”張處長曾當著楊科長面對胡翠萍怒吼。胡翠萍也不跟他吵,只淡淡地回:“我願意,你管不著。”

  可張處長就是不同意跟胡翠萍離婚,他咽不下當年為娶胡翠萍拋妻棄子的那口氣。而且,韓主任的例子就在前面擺著,“我就是拖死你也不讓你得逞!”

  “其實張處長說的不錯,徐長江真的只是和胡翠萍‘玩玩。”

  徐長江當年就是走“夫人路線”上位的,他出身河南農村,家中窮困潦倒,兄弟姐妹四人只有他讀過書。徐長江大學畢業後分到總公司當辦事員,因為“腦袋聰明”、“會辦事”受到領導青睞,先是當了領導祕書,後來又從領導祕書變成了領導女婿。

  老丈人是他的靠山,徐長江根本得罪不起。儘管後來他的確和胡翠萍一直在一起,胡翠萍甚至還為他懷過孩子,但直到徐長江落馬,胡翠萍都沒能當上“廠長夫人”。

  雖然徐長江沒像當年張處長那樣,公然和胡翠萍出雙入對,但自此之後,無論他去外地“出差”還是“療養”,隨行人員裡永遠不會少了胡翠萍的名字。

  “廠裡沒人說什麼嗎?”我問楊科長。

  楊科長說,當年徐長江在廠裡“官威”很大,無人敢惹。雖然只是“常務副廠長”,但靠著自己丈人家的背景,根本不把廠長和書記放在眼裡。

  他和胡翠萍兩人的事情廠裡盡人皆知,但誰也不敢亂說。畢竟,連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張處長也只能忍氣吞聲,做個“縮頭烏龜”。

  只是,大概因為市裡過問過廠政工科提拔幹部的事情,徐長江有所忌憚,才一直沒有正式將胡翠萍安排到科長的位置上,但廠裡都知道胡翠萍和徐長江的關係,她在政工科,就是一個“不掛名的科長”。

  除此以外,每年的評優選模,也總少不了胡翠萍的名字,“指標房”之類的優惠,胡翠萍更是信手拈來。

  “那幾年她家也算是風光過了,逢年過節別人送給徐廠長的東西,轉頭就能在胡翠萍家看到,廠裡有部頂配的奧迪A6,原是配給接待辦用的,後來幾乎成了胡翠萍的私家車,經常有人看到胡翠萍開著去逛超市……”

  “那她為什麼現在會恨徐長江,還要‘舉報’他呢?”我接著問楊科長。楊科長哼了一聲,說,“還能為啥?自持聰明的人被更聰明的人給玩了唄!”

  6

  按照胡翠萍之前的“辦事風格”,她搭上徐長江總是要獲得點什麼的。但事實上,從2008年胡翠萍與徐長江的關係曝光,至2012年徐長江落馬,胡翠萍與徐長江做了四年“地下夫妻”,明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卻啥“實惠”都沒撈著。

  “政工科科長這事兒就不提了,那幾年廠裡效益好,胡翠萍曾想把自己的哥哥姐姐都安排進來,她找到繼任的人事處處長,處長以為是徐廠長的意思,費了好大的勁,還弄了一個麼斯‘人才引進’,你說那不是笑話嗎?事情馬上就要辦好了,徐長江一句‘影響不好’就給否了。”

  “2009年,廠裡有幾項外包業務和原來的承包商合同到期,胡翠萍眼紅利潤,想讓自己家人辦個公司承包下來,又被徐長江否了,說要公開招投標,結果直到徐長江落馬牽扯出來,大家才知道當時‘招標’來的承包商是徐長江妻弟……”

  “既然這樣,胡翠萍幹嘛還當徐長江的‘地下情人’,她圖什麼啊?”

  楊科長又笑笑,“這徐長江雞賊得很吶!”

  一方面,他在廠裡凡事都給胡翠萍撐腰,廠裡上上下下沒人敢惹他這位“小媳婦”。曾經有位不怕事的中層幹部,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批評過胡翠萍,結果沒過幾天就被徐長江找茬“處分”了。

  另一方面,徐長江還放了300多萬在胡翠萍那兒,說這些錢都是“保證金”——如果以後不能和胡翠萍結婚,錢都是她的。

  然而,2012年徐長江案發,那300萬查實,全是賄款。檢察院先是委託廠裡找胡翠萍要錢,胡翠萍還不知是什麼原因,硬說錢是自己的。

  “她一個月工資5000多塊,上哪兒弄300多萬的來源證明?徐長江開始也不承認那筆錢,後來又說是胡翠萍私自替他收的,想把鍋甩給她。”

  檢察院當然不信,親自找胡翠萍,出示了那筆錢的真實來源,還告訴她不交出來,就以“掩飾、隱瞞犯罪所得”與徐長江並處。銀行卡的確在胡翠萍手裡,檢察院帶胡翠萍去銀行查,她才發現那筆錢自己根本動不了。

  那張卡的戶主名叫“高虎”,是徐長江從網上買來的“黑卡”,胡翠萍雖然有卡密,但徐長江設定了取款簡訊驗證,驗證手機號也在自己手機上。換言之,未經徐長江同意,胡翠萍一分錢也取不出來。

  一向鎮定的胡翠萍,那次是真被氣得進了醫院。

  7

  徐長江在胡翠萍身上花了多少錢,楊科長說自己也不知道,但後來廠里人推測,很可能一分錢都沒有。因為徐長江和胡翠萍做“地下夫妻”的那幾年,所有“便利”和“優惠”都是徐長江挪用廠裡資源給她的。

  而且案發後,胡翠萍的父親老胡還主動拿了十幾萬出來,說是“彌補廠裡的損失”,其意只在於幫女兒擺脫、或減輕罪行,畢竟全廠都知道,那四年胡翠萍和徐長江是“地下夫妻”,難免被檢察院查到頭上。

  好在後來,胡翠萍也對徐長江等人進行了舉報,提供了一些監察機關尚未掌握的線索,這才得以倖免。

  “說起來她也稱得上‘可憐’,白跟了徐長江四年,末了啥啥沒撈著不說,還把自己給毀了。”楊科長又感嘆道。

  “後來呢?”

  “後來,聽說她又回去找那個張處長,張處長自然不待見她,也要跟她離婚。要不是胡翠萍瘋了,這婚估計也就離成了。”

  “她是怎麼瘋的?”

  “徐長江被雙規後,法院雖然沒判胡翠萍,但廠裡還是要處理她,上級曾經派人找她談話,意思是讓她自己辭職算了,但她不肯。”

  於是,廠裡便把她從政工科“主持工作”一擼到底,又重新成了個倉庫保管員。沒了保護傘,以前看她不順眼、或和她有“樑子”的人紛紛上門找茬。張處長的前妻,那個曾經把胡翠萍按在地上打、後來又被胡翠萍取而代之的胖女人,多次到倉庫裡“收拾”胡翠萍,一次楊科長帶保衛處幹事去拉架,還捱了胖女人幾巴掌。

  “怎麼說呢,以前胡翠萍是個很有心機的人,從韓主任到張處長,多少人明裡暗裡罵她,她都不當回事。但徐長江這事兒估計直接對她刺激太大,大概是‘信仰’垮了,感覺以後再沒希望了吧……”楊科長說。

  胡翠萍重新回到了起點,不久之後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先是沒事自言自語,後來還有幾次,非要跑到政工科要“主持工作”,再後來就在廠裡喊打喊殺。廠裡沒辦法,只好給她放了長期病假。

  再往後,就是我見到的樣子了。

  楊科長的講述令我唏噓不已,但我始終還抱有一絲懷疑:胡翠萍會不會是因舉報徐長江團伙遭到報復,從而導致精神失常的?

  2014年中旬,我在一次家訪時試探過老胡,他給我講述的胡翠萍之前的經歷,基本和楊科長所說的差不多,只是因為立場不同,對一些事情的解讀不同罷了。

  老胡否認了有人對女兒實施過報復,只是憤然怒斥徐長江是個“混蛋”。

  老胡說,女兒當年真的是抱著嫁給徐長江的心思。徐長江也曾不止一次說過,自己愛的是胡翠萍,只是眼前還得靠丈人家的關係調回總公司升職。

  徐長江承諾,只要自己“調回總公司”,一定會跟妻子離婚,然後把胡翠萍帶走。“她就是信了他的話,才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老胡一直說女兒是被“騙了”,從姓韓的、姓張的到姓徐的,一個個都是看女兒年輕漂亮又沒有“背景”,欺騙女兒的感情。

  我實在沒忍住,說了句:“無論姓韓的還是姓張的,都曾正兒八經做過你的女婿……”

  話雖沒點破,但雙方都明白什麼意思,老胡看了看我,有些惱火地說:“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

  之後他便拒絕再跟我談起這件事。

  編輯:沈燕妮

  題圖:《少年巴比倫》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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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當廠長夫人的臨時女工

  作者:深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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