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个陌生人,99幅裸体肖像,99种伤痛与爱的人生

  从2013年11月到2018年9月,99个人带着对自己最重要的私人物品走进李艾筱的工作室,拍摄了裸体但不露脸的肖像。她想通过物品,去探寻他人的人生。

  “他们有时候是把拍摄当成一个重新开始的仪式,不管是一段感情经历,还是人生一个新的里程。”

  文 |单子轩

  编辑 |金焰

  那是一道长而宽的伤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颈部中央。站在镜子前,25岁的女孩裸着身体,第一次凝视自己的脸。一岁多的时候她被意外烫伤,自从懂事后就不再拍照,也从未仔细照过镜子。她从不戴首饰,总是披着头发,戴着大号的耳机,生怕别人注意到她的脖子。

  整个过程很慢。镜子摆在黑色的幕布前,她身体微向前倾,左手缓慢地越过头顶上方,把头发拨到右耳后方。对着镜子,她轻轻地抚摸那道全部露出来的伤疤。

  这是2017年7月,成都春熙路附近的一间公寓里,30岁的摄影师李艾筱默默地坐在她身后一米处的沙发上,按下了快门。

  这个袒露伤痕的姑娘,是李艾筱的摄影项目《私人物品》里的第81个拍摄对象。从2013年11月到2018年9月,99个人带着对自己最重要的私人物品走进李艾筱的工作室,拍摄了裸体但不露脸的肖像。

  “你最重要的私人物品是什么?”对于每个拍摄对象,李艾筱都会这样发问。她从小喜欢保存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至今连上学时课上传的纸条和收到的情书都舍不得扔。她想通过物品,去探寻他人的人生。

  《私人物品》第一张照片的拍摄是一个偶然。一个晚上,闺蜜来工作室找她聊天,说起家里催婚催得正紧。影棚的闪光灯没有收,她们就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照一边聊天。10平方米的空间里,闪光灯照得身上发热,闺蜜就开始脱衣服。“这个感觉对了!”李艾筱有了一点拍照的灵感,就让闺蜜再脱一点、再脱一点,最后就脱到了一丝不挂。

  李艾筱问她:“如果要你现在拿一件东西拍照的话,你会拿什么?”刚好,沙发的正上方挂着一排李艾筱为拍片购置的道具,其中有一件基础款的婚纱。闺蜜戴上了头纱,侧身对着镜头拍下了照片。那段日子,闺蜜过得正纠结:恋情刚刚失败,既恨嫁,又觉得婚姻不应该是随随便便找个人过日子就算了。

  那时候,李艾筱从报社辞职做自由摄影师已经一年多了。从小喜欢拍照的她在25岁生日前提了离职,开始尝试靠摄影为生。一年下来,她从帮亲戚朋友拍结婚照做起,渐渐有了稳定的客源和收入,连家里的猫咪也知道了她的营生——在这间小公寓里,幕布一拉下来,墙壁上贴满了杂志插画的客厅就变成影棚,猫咪马上就会钻进卧室,一声不出。不过,商业摄影要服务客户,有时候不能自己想怎么来就能怎么来,“拍一组完全自己说了算的照片”就成了李艾筱27岁的生日愿望。“好像所有的照片都拍过了,人体还没怎么拍过,那就拍人体吧。”

  起初,项目的名字叫《20》,她把镜头对准了和自己一样二十啷当岁的人。20个人,男女各一半,每个人都不穿衣服,带着一件与自己有特殊关联的私人物品。起初,她最担心的是找不到模特。结果在朋友圈发了招募信息,不到一天就有20个朋友联系她。

  二十几岁的人,几乎都在迷茫生活的去向,都在努力找寻出口。有人抱着自己一年前“顺产12个小时又不得不转剖腹产”才艰难生下的孩子,语气沉沉地说“因为她我暂时放弃了梦想”。有人右手握着充电宝,左手握着手机,觉得生活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手机不充电就活不下去了。一个26岁的男孩把装着白兔的魔术帽放在双腿间,他说生活太沉闷了,想成为一个能把一切都变得有活力的魔术师——兔子是他从市场刚买来的,在李艾筱的工作室里,不停地跳来蹦去,拉屎撒尿。

99個陌生人,99幅裸體肖像,99種傷痛與愛的人生

  拍完20个熟人,她原本以为这个项目告一段落了,可越来越多的陌生人通过朋友找到她,表达了参与的意愿。“这好像是个事了。”既然这么多人想以这样的形式表达自我,那这就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拍拍玩玩了。

  李艾筱第一次拍摄陌生人的裸体,是一个曾经跳过多年芭蕾舞的女孩。镜头前,女孩左脚芭蕾舞鞋,右脚高跟鞋——放弃跳舞后,她按部就班地高考、读书、成为职业女性,每天踩着高跟鞋上班。所有光阴和变化,都在这两只鞋里了。最后拍下的照片里,女孩俯下身来,双手扶着双腿,那正是她独自一人奔波后按摩双腿的样子。

  从这第21个人开始,李艾筱有了“私人物品”这个概念,也不再设任何年龄限制。5年时间里,她拍了61个女性,38个男性,年龄从18岁到89岁,其中还有7个外国人。

  大部分人的私人物品都和情感有关。一个36岁的男生拎来了前男友送的化妆箱。他们18岁在一起,共同走过了15年时间,最后男友跟一个女生结婚了。

  有一个纹着大花臂、剃圆寸的男生,蜷缩在地上,青筋凸起的手掌抓着脸,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是对戒中的一个,另一枚跟着宫外孕的未婚妻,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她进手术室人都还好好的。出来时,就已经盖上了白布。不敢掀开布,只看见戴戒指的手。”他声音低沉地对李艾筱回忆起痛失所爱的那一天,和后面6年里无法再对恋情全心付出的日子,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们有时候是把拍摄当成一个重新开始的仪式,不管是一段感情经历,还是人生一个新的里程。”李艾筱说,许多人带着啤酒、白酒、葡萄酒,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讲述自己的缺憾和伤痛。

  每次,她都会和被拍者先聊上一两个小时,让他们“先袒露内心,再袒露身体”。拍摄的过程经常是缓慢而安静的,毕竟“他们花了很多年时间才走到这里”,走到直面或者放下的那一刻。

  一个雨天,李艾筱轻轻触碰了一位59岁患有乳腺癌的母亲左胸一条长长的伤疤,“伤疤硬硬的,周围软软的。”得知患上乳腺癌之后,这位阿姨很爽快地决定切除左边的乳房。李艾筱问她,伤疤还疼吗?“偶尔还疼。”阿姨笑着回答。

  一个34岁的姑娘买来了弹力纱,象征她在17岁时被性侵而失去的处女膜。因为恐惧,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遭遇。之后的青春里,那张处女膜像黑洞一样,吞噬了她最好的年华。有整整13年的时间,她活在吸毒、戒毒、复吸、再戒毒的循环里。第四次戒毒之后,她不再吸毒。李艾筱像系紧口袋一样,用弹力纱一圈又一圈地把她捆了起来,几乎没有缝隙,然后拍下了她全力挣脱的一幕。最后,裹在身上的膜被她撕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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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拍摄者在影棚里寻求慰藉,李艾筱也在他们身上汲取能量。最年长的拍摄者89岁了,面对家人要断绝关系的威胁,还依然在高校里给艺术生当裸模。他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后来又经历战乱和妻子自杀,但到了暮年依然希望为毕生最爱的艺术献身。李艾筱看着他,觉得时间残忍又奇怪,“他那么多皱纹,老得像老树皮一样,内在却那么丰盈。”

  当89岁的爷爷说自己“从不畏惧死亡,随时都准备好了”的时候,李艾筱触动很大。面对他人的磨难,她反复告诉自己:“不管在哪儿,你也要往前走,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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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摄几年来,李艾筱发现,那些人们最放不下的私人物品的故事,总是沉重。直到今年夏天,李艾筱去维也纳做艺术驻留。当她把“最重要的私人物品”抛给维也纳人的时候,意外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一个喜欢跳舞的女孩,把水杯选做她最重要的物品,因为每次跳完都很口渴,需要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一对新婚夫妇,近视眼的丈夫拿着自己的眼镜来拍照,妻子则带了一个饭盒,因为每天早上老公会把为她亲手做好的午饭装在里面——答案总是那么简单,跟她在中国拍的故事天差地别。

  从维也纳回来以后,她拍摄了第99个故事。小伙儿来自西班牙,到成都才两个月,李艾筱去他的卧室拍下了他穿着足球鞋在床上开心跳着的样子,就好像随时准备参加足球比赛。他说,“足球鞋代表了我现在的样子、我得到的东西和我实现的目标,我成为的那个人和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李艾筱喜欢这个满怀热情的西班牙男孩说的话,觉得那就是冥冥之中该有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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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个人,李艾筱要拍摄的是自己——她正在寻找场地,打算把过去的99个故事主角请来,由他们亲手将自己的裸体肖像贴在自己的身上。这99张照片,成了过去几年里她最重要的私人物品。

  当年举着头纱拍照的闺蜜,不久前生下了宝宝。李艾筱在朋友圈看到孩子的父亲拍下了孩子的小手,说一缕阳光照进了他心房。那个失去未婚妻的花臂男孩,找到了一个能够接受他一切过去的女孩,他们结婚了,李艾筱为他们拍了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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