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铁“打隧道”家族的历史

  来源/山猪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

  一个个“刻度”,印证着中国高铁的不断前行。截至2017年底,全国铁路营业里程达到 12.7 万公里,其中高铁 2.5 万公里,占世界高铁总量的 66.3% ,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冠军”。

  ——摘自新华社北京电

  ▼

  二爷曾经是万元户

  在村里提起二爷(也叫二叔,我们那的习惯称谓),绝对是人尽皆知。第一个村里的万元户,第一个把村里上下两层的礼堂买下来改造成住房。在九十年代最初的那几年,这个村里最能的人把村里大半数以上的壮劳力带到全国各地做工-修铁路隧道(我们那叫“打隧道”),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中国很多的崇山峻岭中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

  记忆中,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二爷聊过天,在我离开老家上大学前,也只是在每年过春节的时候才见到他,见到之后也只是打个招呼。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我三岁的时候(也好像是四岁,反正能记事了),有一次我从楼梯上滚下来,大腿摔断了,二爷和父母一起带着我去外地治腿,他给我买零食吃,哄我开心。

  二爷从来烟不离手,话语不多,讲话很直接,在以后看来这是一种很容易得罪人的性格,可能也是因为抽烟多的原因,最终二爷也是死于肺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正在拉开大幕,基础设施建设如火如荼。高楼大厦,公路桥梁,铁路隧道建设遍布神州大地。在这种趋势的推动下,刚刚还在温饱线上徘徊的农民也慢慢放下锄头,抬头向前看,部分精明的农民不再满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地上刨食,纷纷走出家门,走向那满是心酸、布满血汗却又能发家致富的外面世界。

  听母亲讲,二爷是在八十年代末开始出门务工的,最开始也就是在县城及周边做工,也如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搬砖、修房子、也可能还做了很多其它的活计。在外做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回村里带些人一起外出做工,二爷渐渐在向包工头转变(这种包工头其实很低级别的,因为需要和大家一起做活,但是具有带领组织人员队伍的能力)。

  不清楚在什么时候,二爷接触到了修铁路隧道这项活计,从这开始,二爷打隧道的事业真正拉开了大幕,也拉开了我们村劳力外出打隧道的“壮丽画面”。现在来看,在修隧道这一项工程中,二爷及他的队伍从事的应该是最底层和最辛苦的工作——在满是污泥和昏暗的环境中,一米一米向前推进,打穿大山,开辟出隧道的雏形。

  二爷也应该算是最底层的包工头——从中铁建到二爷及他的队伍之间,不知经过了多少层转包。但即使是这样,干着最辛苦的工作,拿着那不多的报酬,也给二爷及他的队伍带来了满满的生活希望,在他们眼中,那是迈向幸福生活的“康庄通道”。所以每到年末,当二爷及他的队伍兜里揣着大把的钞票回来过年时,家家户户再也坐不住了。挣到钱的兴高采烈,老婆娃儿焕然一新,年货采买,规划建新房,不一而足。还未有外出务工的家庭,早就挤破了二爷家门槛,好言好语,央求明年一定要带自己家里的出去做活。我想那会儿,应该是二爷最得意的时候吧。

  二爷其实是我堂叔,他和我爸有共同的爷爷奶奶。在二爷家,他是独生子,他有四个孩子,二儿二女,年纪都和我相差不大。二爷学历不高,但靠着他的精明能干,给他家带来了不错的生活,建新房,帮助儿子娶妻生子,每干一件都引来无数艳羡的眼光。可以说整个九十年代都是二爷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他人生的高潮部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农民工”这个词,按照这个词的定义,二爷是典型的农民工,有过一点成功,但仍是中国广大农民务工人员最普通的一员。他们曾经奋斗过,为命运挣扎过;他们为家人孩子带来幸福生活,为这个国家的发展挥汗洒泪。多年以后,可能除了家人,没人会记得这个曾经很“能”的农民工。

  2014年二爷因肺癌去世,从母亲的话里得知,这些年二爷仍在外面做活挣钱,但也基本花在了看病上。年纪大,学历不高,没有养老保障,最终只能回到农村,如果得了重症,仍摆脱不了等待死亡的命运。

  这是他的无奈,是这个国家的无奈吗?

  ▼

  二哥那年才16岁

  母亲每次说起二哥外出打工的情景,都会流下眼泪,瘦小的身影,背着行李,走向那未知的外面世界。

  二哥是个很硬气的人,那会家里经济比较困难,二哥正在上初中,当时上初中除了交学费,平时学生还需要交一些班费、资料费、补课费等统称为学杂费的费用。因为其它学生都交了,二哥拖延了交费,可能是因为面子过不去,也可能是考虑家里困难,二哥于是退学了,退学后没多久,二哥就加入了二爷的打隧道队伍。

  因为二哥年龄小,身材也比较单薄,刚去的时候,二爷照顾他,并没有给他安排比较重的活计,主要让他干煮饭,或者开搅拌机等比较轻省的工作。

  16岁啊16岁!现在多少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爸妈面前撒娇,坐在电脑面前开心地打着游戏,在明亮的教室里无忧无虑地学习,可二哥已经开始了他养家立业的人生。

  上大学后,每次放寒假从兰州回家,火车沿着陇海线穿越秦岭的隧道,直到大学毕业,也没能数清通过了多少条隧道。但我知道,曾经的某个时间,二哥他们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修过隧道。

  2001年,二哥25岁了,靠打隧道翻修了家里的旧房子,亲事也已说好,即将进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算起来二哥从走向社会到成家立业,也足足用了10年时间。

  成家后,由于打隧道的工作实在太辛苦,为挣钱舍不得回家,长年从一个工地转战另一个工地,远离妻子家人,那种孤独确实让人难以忍受,二哥慢慢不再干打隧道的工作。鉴于二嫂也在温州打工,二哥充分发挥自己聪明能干的特点,很快在温州开始了安装以及修理空调的工作。二人相互依靠、相互扶持努力建设自己的小家庭。

  在结婚最初那几年,二哥二嫂为挣钱,也是常年待在温州,根本无法照顾小孩。他们的小家庭成了中国千千万万留守家庭中的一个。也许是二哥理解了我讲述留守儿童存在的严重性问题,后来二哥不再出去打工,转而在家里找到了养护家庭的活计。可那些年月长年远离孩子的后遗症也慢慢显现——小孩学习成绩不好,不爱读书,性格内向,不爱讲话(很多留守儿童都有这种特征)。

  这也许是他们这个小家庭发展的痛点,也是我们这个国家发展的痛点吧。

Sharing is caring!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壹头条 » 一个高铁“打隧道”家族的历史

赞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