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进地铁被安检员拦住卸妆”当事人:不从众就该被歧视吗?

  文|每日人物张萌 编辑王辉

  日前,广州地铁被曝以装扮为由阻拦乘客,要求其卸妆后再乘车,引发网友热议。

  3月10日晚,广州一高校学生发微博称,自己当天下午在广州市萧岗地铁站进站时,因化了哥特欧美妆被安检人员拦住,要求她卸妆后再乘车。

  该学生将其经历发在微博后,立刻引发关注,转发评论超七千条。至少有三名广州网友表示,曾因穿着Lolita裙等服饰被广州地铁工作人员阻拦乘车。

對話“進地鐵被安檢員攔住卸妝”當事人:不從眾就該被歧視嗎?

  当事人发布的微博。

  3月11日下午,广州地铁官微账号回复此条微博称,“如给您造成不便很抱歉,小编已提醒业务部门注意。”

  时隔三天后,广州地铁官微账号再次回应,表示“当事安检员处理生硬,未照顾您的感受和快速出行的需求,对此我们深表歉意”。

  每日人物查阅《广州地铁乘坐守则》,未发现有明确的对于浓妆乘客的限乘规定。

  3月14日晚,每日人物联系上这名乘客。她自称“映画”,平时经常以这样的形象上课和外出,自己从未因此被阻拦过,也无人干涉过她的装扮。

對話“進地鐵被安檢員攔住卸妝”當事人:不從眾就該被歧視嗎?

  映画当日的眼妆。

  映画评价自己的遭遇,认为是地铁安检人员对于“不随大众的人群的歧视”。

  不过,映画的装扮也遭部分网友质疑,如“有个性为何不打车而是坐地铁”,映画对此回应,“我是一个拥有人权的中国公民,为国家基础建设如此发达而感到自豪,乘坐地铁是我应有的权利,不应该因为我的个性而被剥夺。”

  映画告诉每日人物,她为很多人关注此事、意识到这种行为有问题感到欣慰,不会因为有人恶意评论就放弃对自己权益的维护。

  

  以下是每日人物和学生映画的对话:

  每日人物:当天乘地铁时的装扮是你的日常装扮吗?

  映画:是的,10号那天是我的日常装扮,秋冬季节我经常这样去听课。

  每日人物:这次乘地铁被拦前,有人对你的个人形象提出过意见?

  映画:没有。我是在内地长大的香港人,生活领域从小乡村到国际大都市,从未遇到这种情况,这是第一次。家人会认为这类服装(哥特系洋装等)像戏服,同学老师觉得稀奇,但都没有说过我不能这样穿。

  每日人物:3月10日那天你在地铁站遇到了什么情况?

  映画:10日中午12点左右,我到了萧岗站A口,因为我赶时间,所以非常主动地配合安检,人和包都没有任何问题。但通过安检机后,一位女性安检员拦住了我,说小姐请你稍微等一下。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不对的事,很疑惑,但还是在原地等了一下。

  然后一个被称为“班长”的男性安检员过来,女安检员问他这个妆能过吗,班长打量了一下我,挺有礼貌地说,“小姐不好意思你不能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妆太浓。

  我问他这妨碍到其他乘客了吗,他说这个妆(配上装扮)看上去比较恐怖,问我能不能卸了妆再乘坐地铁。我继续追问,是否有某项明文规定我不能浓妆进地铁,男女安检员互相看了下,无话可说,然后男安检员就说好吧好吧你就过吧。

  事情发生在中午,那条微博是我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时发的。

對話“進地鐵被安檢員攔住卸妝”當事人:不從眾就該被歧視嗎?

  映画当日的唇妆。

  每日人物:这个过程耽误了你多长时间?

  映画:安检负责人联系我,说视频显示耽误了我一分半钟左右。

  每日人物:安检员的态度如何?

  映画:对方的语气是比较礼貌的,越到后面越小声。

  每日人物:你在被拦下要求卸妆的那一刻,有什么想法?

  映画:非常迷惑,那一瞬间心里就是“?????”。我经常穿成这样出门,这是我的日常装扮,以往坐地铁也从来没有被拦下来过。而且现场也没有任何卸妆工具,连水都没有。

  每日人物:你认为这次被拦是安检员个人素质原因吗?

  映画:这是一个原因,广州地铁没有出台相关规定,而且“不能穿奇装异服”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难道不从众就是奇装异服吗?

  每日人物:在你追问有没有明文规定后,安检员让你通过了,当时你心里怎么想?

  映画:好笑。一个耕了一辈子田的阿伯见到我这种装扮都没说什么,一个国际大都市的、阅人无数的安检员觉得我恐怖,要求我卸妆后才能使用公共交通工具。

對話“進地鐵被安檢員攔住卸妝”當事人:不從眾就該被歧視嗎?

  广州地铁官博回复映画。

  每日人物:回学校后,为什么会想起发微博?

  映画:因为这是一种对于不随大众的人群的歧视。如果我不发声,这种做法就会被默认为允许,这种糟糕的遭遇就有可能会降临到任何一个跟我相像的女孩/男孩身上。我本身成长的环境也让我对歧视问题比较敏感,发微博是希望这能成为一种挣扎的体现,哪怕没有回响。

  每日人物:成长环境让你对歧视问题敏感,是指曾遇到过歧视吗?

  映画:更换成长环境是原因之一。在内地,我遇到过因为我的身份而遭到偏见和歧视的事,我的粤语因为常年居住在内地所以不太标准,在香港也会遇到几乎一样、只是立场反转的歧视和偏见。

  每日人物:后来这条微博受到广泛的关注,这意外吗?

  映画: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很惊讶。然后也是比较欣慰,意识到这种行为有问题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我想特别解释一下“原地卸妆”,因为我一开始考虑到微博有字数限制,所以尽可能地精简了描述。当时我本来很急赶路,安检说让我卸了妆再来乘坐地铁,所以我用了“原地卸妆”这种比较网络化的表达,并不是想煽风点火。

  每日人物:对于广州地铁官博在你微博下的回复,你有什么看法呢?

  映画:我理解官博小编不能做出更多带情感的回应,小编也没办法。我认为官方仍然没有真正为这个行为道歉和反省。

  安检公司那边有工作人员私信我,大概意思就是十分抱歉,请看在安检人员很负责任的份上原谅他们,并且凭空捏造出一个我被女性安检员拦后,男安检员是来第一时间致歉的说法。事实并不是这样。

對話“進地鐵被安檢員攔住卸妝”當事人:不從眾就該被歧視嗎?

  安检公司人员联系映画。图源受访者。

  每日人物:有几位网友在你发微博后也表示,自己曾因为装扮被广州地铁工作人员拦下过,那你怎么看广州地铁的道歉?

  映画:用网络用语来说,就是“糟老头我信你个鬼”,想着果然这群人是不会有任何反省的。

  每日人物:相关报道的评论中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你怎么看待?

  映画:不同的新闻号有不同的受众,我选择不理会那些新闻下的评论。我也想过面对媒体后会有更多恶意评论和指责,但在这里停下来又不符合我的初衷。

  每日人物:对于说你的妆容会吓到人、影响公共秩序这类评论,你如何回应?

  映画:说我危害安全的,我的脸会因为这个哥特欧美妆而爆炸吗?

  如果人真的那么容易被吓到并影响生活的话,他/她应该立刻到医院就诊,确认自己的心理状态,而不是让安检拦着浓妆的正常人不让进站。别老是拿“别人”来当挡箭牌。

  有人说我如果有个性为什么不去打车而是要坐地铁,难道有个性就不能搭地铁吗?我是一个拥有人权的中国公民,为国家基础建设如此发达而感到自豪,乘坐地铁是我应有的权利,不应该因为我的个性而被剥夺。

  每日人物:你曾对网友说过,你不是因为安检员说你的妆容恐怖才生气的?

  映画:对。我自己都觉得那天的妆不够好看,我只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权益受到了侵害才生气。

  每日人物:你身边的人如何看待这件事?你的生活是否因此受到影响?

  映画:我家人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特意告诉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朋友会觉得很愤怒,最先评论我的基本上都是朋友。个人并不想特意在生活圈里宣扬这件事,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被出名”。

  生活多少有被打乱,但是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毕竟我是个有作业的大学生,所以会让自己更专注在学业上,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再然后才是处理这件事。

  每日人物:关于这件事情,你最大的诉求是什么?

  映画:希望广州地铁方面尽快与安检制定一个尽可能不受主观影响的、能让人民信服的装扮界限。我并不想把矛头对准任何个人。另一方面,我是想表示出自己反对歧视的态度,“不随大众不等于违法,不等于被剥夺应有的权利”,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态度,也是肯定我的看法、跟我一样装扮甚至也一样被拦过的人们的。

  (文中映画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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