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期 | 何碧琪:参与东京国立博物馆布展侧记

第272期 | 何碧琪:參與東京國立博物館布展側記

  编者按:

  前段时间,“武英书画公开征稿,请大家讲述对“颜真卿大展的感想,目前已经发布四期。

  这次东博从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借展了四件著名宋拓,何碧琪女士是借展和布展的全程亲历者。本期,她将详细讲述幕后的故事,让我们了解到重要文物借展的专业操作流程和工作人员的艰辛付出。

  

  本文经《故宫文物月刊》同意,由“武英书画转载。欢迎大家继续投稿。

  东 京 国 立 博 物 馆

  “书圣之后─颜真卿及其时代书法特展”

  布 展 侧 记

  作 者:何碧琪(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

  博物馆人员策划大型特展,经常需要向本地甚或海外的博物馆商借文物,务求丰富展览内容,并向观众展示与此专题相关的重要作品及最新研究。今年1月16至2月24日于东京国立博物馆举行“书圣之后—颜真卿及其时代书法特展”(下称颜真卿特展),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下称本馆)共四件宋拓,即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怀仁《集王圣教序》、李邕《李思训碑》及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亦在展览之列(图 1 4,均为北山堂惠赠)。筹划特展涉及多方商讨及协作,笔者藉是次外借展品的经验及布展的见闻,向读者介绍这次特展诞生的一鳞半爪。

  2018年3月底,笔者赴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下称东博)、台东区书道博物馆、三井记念博物馆及京都国立博物馆,调查王羲之(约303-361)《十七帖》等拓本的各种版本,获得富田淳先生、锅岛稻子女士、清水实先生、吴孟晋先生等接待及赐助。观摩相关拓本之外,富田淳先生向笔者查询关于本馆收藏宋拓本外借展览的可能性及相关手续。回港后,笔者核实相关宋拓本自2016年1月31日后并未展出,符合本馆规定文物得相隔一年半才再次展览的基本要求。检视过文物的保存状况,并与本馆姚进庄馆长及陈娟安典藏主任讨论,考虑到2013年本馆也曾将所藏《甲之二御府领字从山本兰亭序》(馆藏编号:1973.0618,利荣森先生惠赠)借予东博并于“特别展—书圣王羲之”中展出。基于上述因素,笔者于去年4月底去信富田淳先生,请东博将借展意向书寄至本馆。

  2018年5月底至9月间,东博正式向本馆提出借展申请,商借四件宋拓本(见下文介绍)的原因,是配合东博以颜真卿(709-784)为主题并兼及唐代书法发展史的展览。本馆按照向来借展的规定,审核借展方的展览设备报告,包括借展单位的历史、举办相关展览的经验;展场及暂存库的温度、相对湿度及亮度合乎保护纸绢的规定,并且具稳定性;展场及展柜符合防火及保安要求;借展方安排可信赖的文物运输公司运送展品及向海关申报;借展方委派具资历的人员专责借展及处理文物;借展方需按本馆提供的文物估值为借展文物购买保险;需于展览前至少半年正式提出申请,以便有足够时间办理借展。本馆确认东博合乎上述规定,答允双方派员往对方的机构负责文物点交的工作等要求后,于是向本馆咨询委员会提请是次借展申请,经咨询委员会主席及成员投票,获过半数赞成通过借展申请后,正式启动借展的具体执行工作。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四种拓本的重要性

  富田淳先生代表东博向本馆借展的四种拓本均是12至13世纪拓印精良的善本,经著名鉴藏家收藏及题跋,是本馆所藏最珍贵的拓本“北山十宝”中的四宝,由利荣森先生(1915-2007)在上世纪80至90年代捐赠本馆。利氏北山堂作为中国文化的守护者及赞助人,在香港可谓无出其右。

  《九成宫醴泉铭》(图1)由一代谏臣魏征(580-643)撰文,欧阳询书,《宣和书谱》记其为“翰墨之冠”。本馆藏本有清代金石学祭酒翁方纲(1733-1818)等题跋,并得碑帖研究权威王壮弘(1931-2008)著录,称为 “孝经堂本”或“孔雩谷本(注1)。此本字损较少,如第三行“穷泰极侈”的“侈”字完整、第十五行“光武中元元年”的“光”字四周并无外框,未避完颜亮(1122-1161)子光英名讳,故拓印年代在12世纪以前。明初《九成宫醴泉铭》原碑字口已被剜粗,原貌不存,更显本馆藏本的重要(注2)。此本与本馆藏李邕(678-747)《李思训碑》(见下述)等共八种拓本,于2016年获选入第五批中国《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属于《古籍定级标准》中时代早、流传少、价值高的二级以上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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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 632年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宋拓(约拓于12世纪)汪氏孝经堂本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提供藏品编号:1992.0024(北山堂惠赠,中国《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编号:11472)邓明亮摄

  怀仁(约7世纪)《集王圣教序》(图2) 是唐以后书法家临习王羲之行书不可或缺的书法范本,其内容及刻立经过,见证着唐太宗(598-649)、玄奘(602-664)、高宗(628-683) 及怀仁等弘福寺僧之间情义。本馆藏本有文彭(1498-1573)、姜宸英(1628-1699)、李宗瀚(1769-1831)、沈尹默(1883-1971)等题字, 曾为孔尚任(1648-1718)、孔广陶(1832-1890)等珍藏。此本附有周浚霖(1833-1868)重抄方士庶(1692-1751)录苏轼(1037-1101) 《审定圣教序集字原稿书后真迹》,内容记载此碑刻立缘起及过程,未收入《苏文忠公全集》,亦少被著录,此录文可补文献之缺(注3)。《集王圣教序》经历代捶拓,字画渐趋浅细、残损,且原碑断于宋元之交,本馆藏本为碑断前拓,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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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 672年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宋拓(约拓于12~13世纪)孔氏岳雪楼本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提供藏品编号:1985.0167(北山堂惠赠)邓明亮摄

  李邕《李思训碑》(图3)是其行书的代表作。本馆藏本墨色醇古,王壮弘称“拓极精(注4),从其字损程度可断为南宋(或金)拓本。《李思训碑》下方字画残损,本馆藏本罕有地配补了碑额及字画缺损部分,前副页附有广东碑帖研究专家罗原觉(1891-1965) 校对多本后重建《李思训碑》的原貌,后副页记补正文献(注5),这是继王昶(1725-1806)之后关于《李思训碑》最完备的研究。此本经吴荣光(1773-1843)、潘仕成(1804- 约1873)等递藏,翁方纲、成亲王永瑆(1752-1823)、英和(1771-1840)等题字外,尚有罗天池(1805-约1856)、康有为(1858-1927)、黄宾虹(1865-1955)、罗振玉(1866-1940)、梁启超(1873-1929)、王国维(1877-1929)等跋,记录了清末民初广东重要学术群体与外省学者的交往,此本是了解广东文化史的重要文物(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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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3740年李邕《李思训碑》宋拓(约拓于12~13世纪)吴荣光旧藏本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提供藏品编号:1993.0263(北山堂惠赠,中国《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编号:11473)邓明亮摄

  《大字麻姑仙坛记》(图4)是颜真卿(709-784)中楷杰作,原碑相传为雷火所毁,至今流传有大、中、小字本,《宣和书谱》称大字本风格秀颖,本馆藏本即属此种,为清陆恭(1741-1818)、何绍基(1799-1873)旧藏。何氏得此本时年仅34岁,他临习颜体来自此本。他在此本题跋称“此碑独以朴胜,正是变化狡狯之极(注7),可见他对此本笔法了然在胸。此本属淡墨拓,无缺字,整体字画较传世其他版本清晰。何绍基收藏时曾借予晏云唐及黄雨生(均约19世纪)父子钩摹上石,此本在书法史及版本学上的价值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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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4771年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宋拓(约拓于12~13世纪)何绍基旧藏本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提供藏品编号:1994.0061(北山堂惠赠)邓明亮摄

  

  外借文物付运前的工作

  2018年10月至12月,东博按本馆提供的估值为上述四件借展珍本购买保险,同时委托了与东博多次合作的日本运通公司负责文物运输,双方签订《外借协议》。本馆则向东博提供四件外借藏品的包装尺寸、基本资料及合乎出版要求的图片,并准备《外借藏品现状报告》,内容是以文字记录拓本封面、每开、封底及背面的变化、残损等物理现状。至12月中旬,东博方面由学艺企画部部长兼“颜真卿特展”策展人富田淳先生作为代表,书道博物馆主任研究员锅岛稻子女士协助,到本馆检查四件外借拓本及进行点交。检查完毕,双方修订及签署一式两份的《外借藏品现状报告》。接着由日本运通公司委托香港段的文物运输公司人员用无酸纸及胶膜将四件拓本分开包裹(图5),放入订制的防震及防火金属箱及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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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5外借展品以无酸纸及胶膜包裹并装箱黎佩怡摄

  其后,木箱被送上卡车(图6),固定位置防止行车时滚动。经富田淳先生与锅岛稻子女士检查过后(图7),他们与负责香港段的运输公司押运人员同赴香港国际机场办理报关手续。四件外借拓本顺利送抵东京,布展前存放于东博的暂存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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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6已装箱的外借展品被送上卡车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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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7富田淳先生与锅岛稻子女士检查卡车内的外借展品作者摄

  

  布展概况

  “颜真卿特展”在平成馆举行(图8、图9), 展出共177件中日书法及拓本等。根据富田淳先生所言,布展时间约五天,工作包括将所有展品妥善展示于展柜并锁上,确定展示的内容,固定展品的位置,防止挂轴、手卷、册页滑动。所有展示板、屏幕及说明牌必须安装妥当。所有展品锁入展柜后,大约两天调整灯光和清洁展场,然后于1月15日下午2时正式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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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8 东京国立博物馆平成馆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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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9 东京国立博物馆平成馆作者摄

  本馆四件展品安排在第三天全天及第五天下午布展。笔者从东博西门进入,在警卫室登记了姓名及联络方法,领取访客证,由东博学艺企画部企画课国际交流室长杨锐先生迎接及带领,把个人物品放置在置物柜后,带备工作所需的文件、手提电脑及相机(作记录之用)等进入特展会场。特展会场内的工作人员,隶属于东博、日本运通公司、设计公司、主办单位之一的每日新闻社等,分别穿上实验室白袍、工作制服或挂上印有“颜真卿特展”的工作证,以兹识别。杨锐先生称,布展数天特展会场所在的平成馆二楼全天闭馆,只有获东博核准的人员才能进出,而展场外亦有东博人员驻守,以防止非工作人员进入。

  1 本馆外借拓本布展

  进入第一会场,富田淳先生、锅岛稻子女士及日本运通公司的人员早已在布展。外借展品到达借展机构后,需要双方人员在场才能开启木箱,取出展品(图10),由本馆人员(即笔者)把展品放在预先安排的展柜内。如展品属于纸绢等有机物,通常先在暂存库保存一至数天,让纸绢慢慢适应当地展场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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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0 双方人员同时在场,取出外借展品(左:锅岛稻子女士;右:何碧琪)杨锐摄

  “颜真卿特展”分为六章,即第一章书体的变迁、第二章安史之乱前的唐代书法(以上在第一会场)、第三章颜真卿活跃期的唐代书法(分置于第一、二会场)、第四章唐代书法对日本的影响、第五章宋人对颜真卿的评价及第六章颜真卿对后世的影响(以上三章在第二会场)。本馆外借展品属于第二、三章,布展亦按拓本原碑的所属年代顺序进行,故由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开始,放于特别为展览订制的展柜内。工作人员用红外线测量仪量度位置、高度,在墙上固定说明牌,然后由笔者放入展品(图11)。由于是展示《九成宫醴泉铭》的第一开,册页左右不平均,工作人员需要量度左右高低的差距及册页的宽广,以厚度合适的泡泡胶制造塾板,再以无酸纸包裹塾板,放在右边册页下方,使页面平正,亦避免册页中间的折线断裂(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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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1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置于为展览订制的展柜内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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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2 无酸纸包裹的塾板放在册页右边下方,使页面平正作者摄

  另外,展品摆放在斜台上以便观赏,工作人员量度好册页摆放的位置,用压克力配件、钉子及小纸版固定册页,以防册页展示时滑落。同一展柜内的展品都妥善放好,便装上玻璃。是次展出六种册页装及一种整纸拓共七种版本,配合仇英款的《九成宫图》(大阪市立美术馆藏),让观众想象唐太宗于九成宫发现醴泉的经过,一睹此碑全貌,并方便资深的观众比对各种版本的墨色、字损等情况,这悉心选件,照顾到不同程度观众的需要。

  与《九成宫醴泉铭》一样,本馆的怀仁《集王圣教序》亦放在订制的展柜内,而李邕《李思训碑》及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则置于长期使用的展柜。因为同是册页形式,布展方式与《九成宫醴泉铭》类似。为了保护展品,它们均放在附轮的桌子上(图 13),运送时把整个桌子推到另一展区。另外,四件拓本所展示的页面,东博都预先征求本馆同意,慎重地处理所借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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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3 外借展品均放在附轮的桌子上运送作者摄

  2 《纪泰山铭》等巨轴布展

  笔者参与是次布展,观摩了同场展品布展的施工情况。第一会场展示了唐玄宗(685-762)《纪泰山铭》巨幅拓本挂轴(图14),为此展场内搭建了约五公尺高的展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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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4 726年唐玄宗《纪泰山铭》巨幅拓本挂轴的展示情况东京国立博物馆藏作者摄

  东博监督布展工程的特别展室猪熊兼树主任研究员,与专责解决施工技术问题的花形一雄先生(图15)(注8)讲解在展示台背后,由两组滚轮铁索将巨轴系紧(图16、图17),两组滚轮同时转动,使巨轴徐徐上升,确定悬挂高度后,两组滚轮中间尚有一条绳索系住巨轴顶部(图18,以防止巨轴上下移位。展示台高约50公分,在巨轴的左右及前方预留近1公尺的边距,视觉上增添了巨轴的气魄,也防止观众触手可及,达到突出巨轴及保护文物的双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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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5 花形一雄先生(左)及锅岛稻子女士(右)等商讨布展的施工情况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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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6 左侧滚轮铁索及木建支架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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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7 右侧滚轮铁索,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方便人员进入操作 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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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8 绳索系住巨轴顶部作者摄

  此外,颜色运用,亦见匠心。第一会场的各个展区,分别选用了浅蓝、紫、枣红、绿、黄、红、黑等颜色作区分,让观众容易意识到正进入另一展区之外,这些颜色更为展品营造出不同的气氛,例如《纪泰山铭》的展示台与这展区以黄色为主,为唐玄宗此铭平添了帝王气象。并且,所选颜色色彩饱和而沉实,是低反光率的物料或涂料,背景颜色不会喧宾夺主,相反能令观众聚焦于拓本及书迹—通常只有黑、白、红色(即墨色、纸绢原色及鉴藏印)的展品本身,也为这些历史文物增添现代气息。

  是次展览的设计,经常细致地考虑到文物本身的观赏性与保护文物两方面的平衡与提升,褚遂良(596-658)书《大唐三藏圣教序》及《序记》等拓本挂轴,玻璃与拓本之间的距离很近(图19),幼细的字画甚至纸墨相发的质感都清晰可见。据猪熊兼树主任研究员,这是策展人富田淳先生的要求。而且,展柜内所用的物料是无酸或经检测,务求对文物造成最低的耗损。富田淳先生告知,东博平成馆所用的大面积玻璃都由德国订制,具备防震防碎裂的卓越技术之外,玻璃反射率低而清晰度极高。如光线调校合适,观赏展品时彷佛没有玻璃阻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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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9 禇遂良《大唐三藏圣教序》及《序记》的展示情况 作者摄

  3 颜真卿《祭侄文稿》布展

  《祭侄文稿》的布展安排在第五天上午,笔者当天下午再次到第一及第二会场检查本馆外借展品的展示情况时,《祭侄文稿》经已放在独立展区内的展柜,封上玻璃。虽然未有机会看到《祭侄文稿》的布展情况,但因为布展第五天下午于第二会场检查本馆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的展示状况(图 20、图21,分别是布展完成前后),刚好国立故宫博物院书画处刘芳如处长、陈建志助理研究员与东博登录室六人部克典研究员正在为《自叙帖》布展,相信与《祭侄文稿》程序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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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0预备为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布展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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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21 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记》完成布展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作者摄

  

  他们都配带口罩、戴上手套及穿上实验室工作服。东博已预先把说明展版钉装在展柜墙壁,并将二玄社《自叙帖》复制本放于展柜,以量度展示内容的长度。取出复制本后,裁剪相同尺寸的无酸纸垫底,再把《自叙帖》慢慢展开,以压克力配件固定手卷的上下及前后,并由双方代表核对展品及《外借藏品现况报告》,十分严谨。

  回溯布展的第三天,当时《祭侄文稿》仍未运送至东博。笔者观察这专门为《祭侄文稿》而设的展场,其外及两旁设有放映屏幕和说明板,内容包括颜真卿与安史之乱的关系,他撰写《祭侄文稿》的历史背景、颜氏家族的谱系、《祭侄文稿》的内容及日文翻译、题跋等收藏史相关资料等,让观众全面地认识《祭侄文稿》。

  步向《祭侄文稿》的展场,主色由红色突变为黑色,色彩的变化,隐喻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盛极而衰,亦预示着悲壮惨烈的一幕,即将上演。在这独立的展场,只有为安放《祭侄文稿》的展柜置于展场的正前方(图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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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2 颜真卿《祭侄文稿》的独立展场及展柜作者摄

  进入展区的当儿,像步入一个剧场,又似是丧礼中的灵堂。设计师以黑与红取代白色,是为悲伤的场景作了艺术的转化。抬头观看展柜的上方,坠下了二十四条红色的布带儿,每条带儿写上《祭侄文稿》的内容,一带一行,令人联想起古代报丧的纸条。灯光照在带儿上,带儿随风微微晃动,错落的影儿散落在展柜上的墙壁,带儿与光影交错,使笔者禁不住想象,那是颜臬卿和颜季明因被杀戮肢解的不息冤魂掠过带儿的痕迹。

  当布展完成,笔者终于在十多年后与《祭侄文稿》异地重逢,这一回《祭侄文稿》的引首、本幅及题跋都展开了,其精神、面貌更胜当年。在幽暗的灯光下,跟随着颜真卿的笔触游走,听他谈到“孤城围逼,父陷子死”时,他义愤填膺、再也无法克制的澎湃激情,就像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一样震摄人心。这书迹令昔日颜臬卿、季明惨被杀害的经过、真卿扎心的痛,超越时空,如在目前。据猪熊兼树先生与杨锐先生所称,使用红色布带儿是富田淳先生的意思,而展览总设计则出自池田英雄先生手笔。记得2004年怀素《自叙帖》辩论,何传馨先生在《故宫文物月刊》发表《让墨迹说话—怀素<自叙帖>的实况》。这经过用心细致设计的展厅,让人清楚听见《祭侄文稿》墨迹在说话,如泣如诉。笔者认为作为传统艺术作品的策展人及设计师,能够达到孔子所言“述而不作”—将古人的艺术、情感、心思、意念用现代的文字及视觉语言准确地向观众呈现;“信而好古”—设计低调细致,避免把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作品之中,是极高的境界。只有深刻了解与体会作品,并对古人作品怀着敬意的策展人及设计师,才能达到如斯境地。

  

  后 记

  君子之德风,即使千多年过去,颜真卿的德行、学养、艺术,仍然风靡至今。2019年1月15日“颜真卿特展”开幕式当天,吸引了一百六十多位媒体人员到场采访(图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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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23 “颜真卿特展”开幕式盛况作者摄

  开幕式之后,等待观赏预展的人潮川流不息。通往展场的路上,地铁、上野公园、都放着印有颜真卿《祭侄文稿》的广告板(图24、图25)。颜真卿的墨迹,今天仍在说话。 毕竟,战祸、失去至亲,白头人送黑头人的伤痛,是无分肤色、人种、阶层、民族,都能体会的切肤之痛,也是一件剧迹才能够带来这种超越时空、跨越地域的感动和反思。不过不能轻忽的是,既能保护文物,同时透过文物向公众推广文化艺术,是博物馆从业人员需要谨慎思考及面对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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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4 上野公园内印有《祭侄文稿》的广告板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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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25 上野公园外印有《祭侄文稿》的宣传挂幅作者摄

  一件过千年的书迹能够平安地运送到世界级的场地展示,有赖专业团队合作无间地将技术与设计发挥极致。历史不能改写,但未来可以缔造。在此祝愿所有曾因战乱而承受屈辱煎熬的人们,早日走出历史伤痛,如颜真卿《祭侄文稿》一样,让悲愤升华,令同遭祸患的后来者获得启发与慰藉,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副研究员

  注 释:

  1. 王壮弘,《<九成宫醴泉铭>版本研究》,《中国书画》,2010年8期,页44-51。

  2. 本馆藏《九成宫醴泉铭》之详情,可参何碧琪主编,《北山汲古—碑帖铭刻拓本》(香港: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2015), 页62-71;此本亦曾出版原大字帖,见何碧琪编,《唐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香港: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2015)。

  3. 此录文刊于何碧琪主编,《北山汲古—碑帖铭刻拓本》,页72,图3。

  4. 王壮弘,《增补李思训碑》,《增补校碑随笔》(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81),页562-563。

  5. 何碧琪主编,《北山汲古—碑帖铭刻拓本》,页90,图4;页109,图4放大,页90-109。 6. 详见何碧琪,《从北山堂惠赠宋拓<李思训碑>略窥岭南学术群体》,《美成在久》,2016年11月(总14期),页22-37。

  7. 此题跋图版见何碧琪主编,《北山汲古—碑帖铭刻拓本》,页116,图33,相关研究参页110-121。

  8. 感谢东博的杨锐先生翻译。

  

  第268期:林霄:我陪傅申先生看东博颜真卿

  第269期:侯拙吾:东京观画日记

  第270期:查律:黄庭坚“描字”与米芾“刷字”

  第271期:刘九洲、杨岩松:东京观《颜真卿展》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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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刘九洲 编 :《<玉烟堂董帖>小楷墨迹本》

  4、刘九洲 编:《董其昌<天马赋>三件》

  5、刘九洲 著:《重现——八集堂藏宋元绘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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