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刑犯到入殓师,东北大哥的曲折往事

  在80、90这辈人的传统印象里,老辈亲戚的葬礼可以说是各地习俗的集中体现区域了。有注重仪式摔盆打幡的北方农村,也有讲究哀思敬献鲜花的海派葬礼。

  不过求同存异,他们都需要相当专业且胆大心细的人来执行。就好比,甲方拍脑门子想出一个贼拉带劲的方案,就需要有一帮乙方来完成这个idea。

從重刑犯到入殮師,東北大哥的曲折往事

  维系二者关系的是最朴素不过的纽带:供求、契约,以及生养死葬的传统价值观。

  然而,无论哪种习俗的葬礼,都离不开带领家人送逝者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日本叫入殓师,国内这块不兴这个,统称二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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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胆子大,懂风水,眼色活络会办事,二宅的基本职业素养就齐活了,哦,事后还得给家属提供“净宅”服务,可谓是很周全了……

  今天要说的,就和这个职业有关。可以说,曾有过特殊经历的他们,如今又捧起了一个更为特殊的饭碗。

  01.范三,

  东北退役狠人

  今年53岁的范三哥看起来不像个狠人,他诨号范三,哥是尊称,人也是真狠。

  我国50岁以上中年男子的爱穿单品,黑色尼克服和小立领黑色中山装穿在范三的身上还挺妥帖,手上当然少不了文玩,右手还戴着一枚琥珀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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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朋友送我辟邪的,这么大的整个琥珀,全沈阳都没几颗”,范三说得云淡风轻,像个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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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三手上的戒指,据说开过光

  只有去了搓澡文化盛行的东北澡堂子,范三以前张牙舞爪的狂劲才露出几分:身上有多个纹身,后背扛着一头下山的饿虎。

  “饿虎下山,那是势头最猛的时候”,威风极了,范三特别喜欢背上的这个纹身。

  戴茶色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中等身形的范三不像是个干过仗的人,但他自称持枪、抢劫、盗窃、吸毒,以前在抚顺的江湖上也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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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三身上的纹身,饿虎下山,一般人扛不住

  回溯到80年代的辽宁抚顺,那是范三的鼎盛时期,他手下的资产很丰厚,家里有本存折,一天怎么的也能日进千元,家门口还停着波兰和苏联进口的小轿车。

  范三的风光年月着实给劲,他有两家养活了四十几个工人的塑料厂,产品甚至一度卖到了日本;以及两家饭店、三辆解放大卡车、甚至还折腾过一阵的歌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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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抚顺街景

  一切的一切都让那个充满野蛮秩序的抚顺江湖,很尊重范三这种家底厚又义气的人,但范三不懂节制,吃喝赌无师自通,他自诩这是一种走江湖的义气。

  行走江湖,忠义当头。范三说自己过去更狠,朋友一个电话摇人(东北话,喊人),自己刀山火海也跟着平趟,“做大哥的不狠不冲在前头,哪有小弟跟你呢”?

  习惯了拳头说话的他,想不到自己日后也栽在这一块上头。

  我们常说,天命如此,一个人往后会混成什么样,大概率逃不脱家庭在冥冥中的影响,范三也如此,童年时代的他最常见的就是爸爸揍妈妈,妈妈嗷嗷嚎。

  “能有啥办法呢?以暴制暴呗”,范三想问题的方式相当粗鲁。他的潜意识里觉得暴力能干掉一切问题,但没意识到喊打喊杀也能送他进监狱。

  自1990年起,范三就像亲手打开了厄运之门,此后十几年的日子,监狱生涯就没断过篇。然而回忆起断断续续的铁窗生涯,范三甚至有点嘚瑟。

  他说其实自己在里头混得老风光了,掌管后厨,还养了四十几只鸽子,住单间就不说了,偶尔还能嘬两口酒。可能因为大哥都爱面子,服刑生涯让范三说得充满了亚文化的猎奇感。

  “在里头混得挺好的,出来就不行了”,范三说起刑满释放后的态度,失落和不解居多。

  毕竟出狱后他年过半百,父亲也在最后一次服刑期间过世,范三再次回到了他很抵触的那种一无所有的生活里。

  这时的退役东北狠人范三,掐指一算,已经在牢里度过了23年。

  02.打过罪,

  还能上哪儿呢?

  出狱后,范三这样的人们有一个统称:底儿潮、打过罪,就是有前科的意思。出狱后,范三也不想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但被现实抽了几个大嘴巴子。

  他像很多个被劳动改造过的退役东北大哥一样,回归社会的路极为坎坷,也极为边缘,因为不能再得到那一纸“无犯罪记录证明”,这张证明是他们自谋生计的根本所在。

  不管是快递员、外卖员、保安、司机,或者是建筑工人;一切司空见惯的服务行业都需要从公安机关开具的这张纸,这显然是范三这类有案底的人根本拿不到的。

  有一阵子范三在一个工厂打工,开始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坐过牢;直到老板拿着一些钱过来,说这儿用不起他。范三才醒过神来,知道多说无益,就走人了。

  所以出狱后的几年,无数个像范三一样的人,要么打零工混口饭吃,因为这样的工作不要证明。要么可能去催债公司当马仔,半夜往别人家门上泼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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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工作,让他们再次面临“N+1进宫”的风险。不过,范三自认有点幸运,2018年7月,他了解到了我国首个重刑释放人员创业项目,就此安定下来。

  而范三选择的就是咱们前面说到过,类似“二宅”的职业,不过它有个更专业系统的行业学名:殡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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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三有点死犟,他说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要做得有模有样。既然要送人最后一程,那就得把这活计做得漂漂亮亮。

  在每次接到有人离世的消息后,范三会把自己收拾得很板正,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穿好黑色中式衣裤,然后带上手下的同事们出发。

  “头一个是尊重亡者,再一个是为了让家属更好地接受我们提供的服务”,范三不做大哥很多年了,但因为工作的缘故,说起场面上的套话还是很在行。

  范三对殡葬这个工作上心,学起手续来也很快。简单培训以后,就掌握了规范化的一套流程:为亡者净身,穿戴寿衣,起灵哭丧,最后护送到殡仪馆火化。

  先用高度白酒净身,为的是能消毒,易挥发祛味;每一处都要仔细擦拭后才算净身完毕,范三和组内的兄弟们给逝者穿好寿衣,寿衣里大有讲究,衣服4层,裤子3层,总共得是单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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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衣鞋袜打点完毕后,范三他们会把逝者轻放在金色薄被上,装饰性的首饰再一落定,他们则会把银色的缎面被单盖好,俗称“铺金盖银”,到这里流程才算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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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奠亡者的金银被褥、烛台、长明灯一系列的物件都很有讲究

  不得不说,范三混社会很多年练出了一种精准的辨识能力。

  从前,他因为被判刑多次很熟悉法律条款,“他们还得翻书呢,我直接就能告诉这人你犯了多少条,得判多少年”,范三自称这块比法院的人更快。

  如今,做起白事行的范三,那双眼睛也很毒。他可以在乱作一团的亲属中一眼认出来主事人。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范三得空就琢磨这件事。因为殡葬行业和其他工作不一样,找不准时机去和家属沟通,无异于正面找打。

  “人家亲人刚没,你凑过去找人家,谁都很生气。但是主事人不一样,他必须要处理面对这件事,这才能建立有效沟通”,范三一语中的。

  再有就是范三游走在医院各个科室之间,熟悉心电图、血压、血氧等等指标,瞅一眼数字,心里就有个这人还剩多少时日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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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严重的,范三会找准时机和对方家属搭上话,问问病人如何,如果还能撑下去,他绝对不多说。

  如果病人已经过世,范三则会说句节哀,然后适时地快速递上名片,如果不留神,生意就会被试图打压他们的同行撬走。

  范三管着的这家殡葬店,叫“妈妈送你去天国”。在沈阳有三家连锁,从业人员和他的经历大同小异,都是刑满释放再就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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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店里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平衡和融洽,谁也不用看不上谁,也不用费尽心思隐藏过往,“范三们”就在这个普通人不大愿意涉足的行业里扎根了。

  低于市场价、靠服务积累口碑、长期扎根在沈阳各大医院周围,这是范三和手下几人的三板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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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加上店里有给孤寡老人免费送葬的服务,范三手下的这家店子起初不太好过,被殡葬一条街上的人十几家同行们联手打压。

  但期间范三再没想过好勇斗狠的事,他近几年脾气收敛了很多,不再暴躁易怒,遇到该让的事,也会退一步。

  “没钱挣咋办呢,再干仗还得进去”,范三的压力很大,因为他是殡葬店的组长,我们俗称的那个“扛KPI”的人。

  03.金子,

  给死者服务的人

  除去投资开店的社会企业家、教他们用白事创业的付妈妈,范三手下有四个刑满释放人员,几人都有过15年以上的监狱服刑经历。

  他们几乎睡不了囫囵觉,24小时开着手机,有时候只能休息两三个小时。范三一天要处理三四个生意,电话一响,和家属谈判沟通妥当后,他就会把金子派出去。

  金子是范三的发小,上世纪九十年代偷光了一整个小区的防盗窗和矿上的电线,导致煤矿停电几个小时,后来被抓了进去,刑期21年,后来减刑4年。

  金子服刑期间家里发生了非常大的变故,父母双双离世,不识字的父亲生前连房子都卖给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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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忆中的抚顺老家完全变样了,不会用智能手机且无家可归的金子连低保都没有。这时,范三拉了昔日兄弟一把。

  金子在殡葬店落脚后,主要负责跑腿,接到范三的电话后他往往会带着木棺、寿衣赶去医院。

  他和范三做的事不太一样,后者负责坐镇店里或者外联业务,金子负责一线工作。在医院急诊大楼蹲守的时候,他看到救护车就会上前委婉地询问几句。

  金子的手机里存了不少仪式流程和“礼貌用语”,比如老辈去世了,长子长女要给家人穿鞋。

  这时候金子就会说,宽脚穿鞋走大道,平安走过奈何桥。升天堂,归正位,保佑子女多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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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子手机里的仪式备忘录,很有北方农村传统葬礼的仪式感

  接下来的指路、封棺仪式,金子在旁边另有说辞,一叩首是尽忠,二叩首是尽孝,三叩首忠孝两全。

  念悼词的时候,范三教过金子,要掌握节奏,别让家属太难受了。金子把这些礼仪用语都存在手机里,闲下来就会反复背诵,为的是可以尽快掌握这些知识。

  “以前干得坏事太多了,能有口饭吃,有烟抽就行了,做殡葬算是积点德”,金子觉得这行挺适合自己。

  礼成封棺后,金子和范三的事儿还不算完,他们要把遗体平安护送到火葬场,才能算正式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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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三说这套仪式没人会觉得烦琐,给活人减负,给亡者服务,昔日的社会人士讲起这些话来另有派头。

  殡葬行业忙起来从没有淡季旺季之分,有时候范三一天要接十几单,实在忙不过来了才有点不舍地招呼其他店里的兄弟过来,把生意分给他们做。

  “殡葬师苦哇,压力大,竞争大,有时候还闹心”,范三说他不忙的时候,会跑到医院顶层的平台,吹吹风或是看看下头街上的灯,心里就没那么闹腾了,会舒服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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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起,范三不再说年轻时的罪恶往事,尽管那段日子有种畸形的风光,他还是觉得有点遥远了。

  生活里的范三很喜欢喝酒,因为酒能让他更镇定,更心安。和金子一样,他们都很憧憬那种以前看不上的日子,不忙的时候抽支烟,喝点酒什么的……

  “我不怕死,就是没心思再庆祝节日了”,几年前起,范三就自动屏蔽了春节这个大日子。

  过年时范三通常会切断和外界的联系,随便吃点喝点,早早睡下,他觉得过一年少一年,自己剩下的时日也快见底了……别人都热热闹闹的,范三却总感觉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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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了?死了?怎么办?范三尽量让自己少去想这些事,就像从前在牢里的日子,他也不去想出来以后该怎么办。

  他和金子一样,都经历过那段一无所有,然后又从无中生有,最终重回社会的日子。

  至于金子,则偶尔想起当初刑满释放时的自己,“既然老天给了我这条命,我就还得珍惜,好好活着,多做善事,赎罪”。

  那些年轻时靠打打杀杀讨生活的“范三们”,如今终于能平静地说出那句话了:服务,让家属满意……

  没有给任何刑满释放人员往事洗白的意思,因为他们的冲动和暴力,给受害人家属、给法律制度带来的伤害和践踏无可辩驳。但还是想让大家知道,在我们这个分层日益鲜明的社会里,其他人是怎么活的,他们又有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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