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唐代文人喜欢和女道士交往?

  作者:细雨丝竹

  盛唐开元、天宝年间

  一个细雨如丝的日子

  诗仙李白泛舟江上,

  送别一位气质非凡、神韵清朗的女士

  这是李白,不是漂亮姐姐

  望着女士伫立船头、飘然远去的身影,

  李白感佩不已,诗兴大发。

  当场为她吟唱一首送别的歌儿:

  吴江的女道士啊

  你头上戴着飘逸的莲花巾

  雨丝竟不能沾湿你的霓裳

  你和那个在阳台之下朝行云、暮布雨的巫山神女多不一样!

  你足蹬远游所穿的鞋子

  走起路来如同洛神一般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你要去南岳衡山寻仙求道了

  我衷心地祝福你如愿见到道家先贤魏夫人

為什麼唐代文人喜歡和女道士交往?

  魏夫人升仙图

  这首诗的女主角名为“褚三清”,吴江人,职业为女道士,又称“女冠”,敬称“炼师”。

  此诗题为《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原文如下:吴江女道士,头戴莲花巾。霓衣不湿雨,特异阳台云。足下远游履,凌波生素尘。寻仙向南岳,应见魏夫人。

  在这次送别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有怎样的后续?人们可以自行想象。有一点可以确定,李白十分欣赏褚三清,相互间应该不是简单的“认识”,估计至少是比较要好的“朋友”。

  当然,男女之间是否存在毫无暧昧的纯友情?答案就见仁见智了。

  不过,李白与女道士交往,在当时绝不是什么特立独行的行为,很可能是士人社交生活之日常。

  抛开大名鼎鼎的晚唐女冠诗人兼杀人犯鱼玄机交往过的温庭筠等人不提,也过滤掉身份特殊的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等皇室女道交往的王维那些人,其他有结交女道士记录的唐代名人仍然不乏其人。

  譬如以下四位。

  初唐世杰之一骆宾王。

  他与一位名叫“王灵妃”的女道士有交情。

  而在认识骆宾王之前,王灵妃交往过另一个男朋友——道士李荣,曾许下“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

  后来,李荣“不能京兆画蛾眉,翻向成都骋驺引。青牛紫气度灵关,尺素赩鳞去不还”,跑到成都去了,王灵妃留在长安,事情自然就有了变化。

  王灵妃“梅花如雪柳如丝,年去年来不自持……春时物色无端绪,双枕孤眠谁分许”,转而与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交往,骆宾王就在其中。

  可能也是受王灵妃的委托,骆宾王还代她作诗一首,寄给李荣。

  骆宾王在诗中向李荣挑明了王灵妃移情别恋的理由:“此时空床难独守,此日别离那可久。”换成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说,就是:“人家也有生理需要,好不好?!”

  从全诗内容来看,骆宾王对王灵妃绝对没有真爱,甚至不太尊重,个人猜测最多只是玩玩而已。但由继任“男友”(?)中的一位著名才子,写诗寄赠前男友,公开声明“出轨有理”,这画面想想都是热搜爆点。

  盛唐:略。如上文所述,李白、王维……自己翻吧。

  中唐“五言长城”刘长卿。

  创作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意境幽远,于平淡中触动人心,在我们读书那会儿是重点课文:“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与女冠诗人李冶(又名“李季兰”)熟识,关系亲密到可以当众拿个人隐私乱开玩笑。

  据《唐才子传》等古籍记载,刘长卿患有难言之隐:疝气。症见腹股沟、阴囊部肿块,经常引发牵引痛。从发病部位也不难理解古人为什么把这种病称为“阴重之疾”。

  某次聚餐,当着朋友们的面,李冶突然笑着对刘长卿吟唱:“山气日夕佳!”直指他的“阴重之疾”。

  刘长卿居然不羞不恼,悠然回应:“众鸟欣有托!”饭局上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

為什麼唐代文人喜歡和女道士交往?

  【注:《唐才子传》原文:又尝会诸贤于乌程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诮曰:“山气日夕佳。”刘应声曰:“众鸟欣有托。”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

  诗人之间连说荤段子都这么文雅,可是不要说什么“当时的诗人也许都这样相处”。

  现有对证:李冶曾向高僧皎然示爱,皎然的态度是坚定的拒绝:“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换在现代社会,一般异性之间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谈论敏感部位的疾病。假如刘长卿不愿和李冶“谑浪”,大可把脸一黑,李冶自然会知趣而退。

  所以,刘长卿与李冶的日常相处方式是何等的奔放狎昵,实在引人遐想。

  晚唐“小李杜”之李商隐,与当时一位出身宫女的女道士宋华阳结交。

  他们有一位共同的道友——清都“刘先生”。在相识之初,李商隐写诗寄赠宋华阳时也带上了刘先生。个人猜测这是一种保护性的手段。

  假设李商隐直接写给宋华阳,对于初识之人有唐突冒犯之嫌,万一对方无感,彼此都会很尴尬。

  因此,李商隐写了这首《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谢蕊珠人。但惊茅许同仙籍,不道刘卢是世亲。玉检赐书迷凤篆,金华归驾冷龙鳞。不因杖屦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

  请看,有了“兼寄清都刘先生”,马上就不一样了,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此后,李商隐与宋华阳的交情果然有所发展。至于双方关系从道友升华到何等地步,在此不作断言。但可以参考一个有诗为证的事实:宋华阳还有两个一同修道的妹妹,李商隐和妹妹们的关系也很友好。

  他对宋华阳姐妹的好感深到什么程度呢?

  分别之后,李商隐独自赏月,月华中还会浮现宋华阳姐妹的倩影。

  他无法抑制思念之情,写下一首《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他是在告诉宋华阳姐妹:“这月亮原本应当是我和你们三位一起观赏的。”言下之意:“没有你们三位相伴,月亮纵然看似皎洁饱满,在我看来也有无法弥补的缺口。”

  话说李商隐与妻子王氏同甘共苦,感情深厚,也为妻子写过不少感人肺腑的情诗、悼亡诗。然而,爱妻子并不妨碍他“欣赏”女道士,所以说,男人啊……

  那么,唐代名人为什么喜欢与女道士交往?部分女道士(强调:只是部分,不以偏概全)又为什么愿意和他们来往?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第一,女道士是职业女性,在当时极其稀缺。

  唐代女性社会地位相对较高,但一生的活动空间基本上仍局限在家庭之内,社交舞台多为家庭的延伸。

  而女道士脱离家庭,踏足社会,独立从事斋醮、诵经、炼丹、修习长生术等工作。

  每逢国忌等国家重大礼仪活动,女道士还要承担一定的公务职责,例如齐集斋所行香。

  她们深入参与唐朝的“精神文明建设”,见多识广。其中一部分女道士还具备深厚的文化修养和扎实的文学功底。因此,她们和士人容易找到共同语言。

  此外,作为凤毛麟角的职业女性,女道士披着道家神秘、圣洁的外衣,气质、谈吐必然与广大家庭妇女迥然不同,给士人强烈的新鲜感。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和电视剧中事业有成的渣男嫌弃任劳任怨的全职太太、在外面勾搭小三,本质上有点异曲同工。

  退一万步说,士人即使不在乎女性的见识和才华,作为封建迷信的受害者,他们难道不想追求“长生不老”?就算只是为了精研长生术,他们也愿意与女道士建立私人友谊。

  第二,女道士善于保养,注重卫生,驻颜有术。

  道家要求辟谷,即不食谷米,以黄精、青精、茯苓、胡麻等药材取代主食,据说养颜效果奇佳。

  唐代杰出书法家、安史之乱中抗击叛军的英雄颜真卿写过一篇《扶州临州县井山华姑坛碑铭》。

  该碑文记载,女道士黄令薇“丰神卓异”,从小不吃谷米,八十岁皮肤依然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犹如处子,行动轻盈迅捷——看来,李白赞美褚三清“足下远游履,凌波生素尘”并不完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颜真卿还记载了另一位女道士黎琼仙的故事。

  黎琼仙长期服用茯苓、胡麻,八旬高龄依旧绿鬓如云,明眸皓齿。

  【注:原文:华姑者,姓黄氏,讳令微,抚州临川人也。少乃好道,丰神卓异,天然绝粒。年十二,度为天宝观女道士。年八十,白面红,如处子状,时人谓之华姑……姑同学弟子黎琼仙,恒服茯苓、胡麻,绝粒四十馀秋,年八十,齿(发)不衰。】

  同时,按照唐代道教科戒,女道士必须用香汤沐浴,亦即将青木香、荆华香、零陵香、兰香、真檀香细细切碎,加水煮沸,制成浴汤。坚持用这种“五香汤”洗澡,身体自然隐隐散发一种馥郁芬芳的气息。

  女道士对待发髻也不马虎。在观、离观都要准备清洁的梳子,每天早晨鸡鸣即起,手洗得干干净净,用梳子把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女道士也讲究口腔卫生。起床后、诵经前、饭后……都要漱口、念咒。

  容光焕发、身姿健美、体味馨香、秀发整洁、口气清新……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被士人视为神仙姐姐呢!

  第三,部分女道士乐意与士人交往(再次强调:只是部分,唐代也有许多女道士执着信仰、清心寡欲)。

為什麼唐代文人喜歡和女道士交往?

  比如清心寡欲的灭绝师太?

  所谓“两厢情愿”,一个巴掌拍不响。

  综合苏雪林先生和赵娟宁女士的观点,女道士热衷于结交士人的原因有三:

  1.女道士受教育程度较高,精通文墨,士人在与她们诗文唱和的过程中,难免产生暧昧情愫。

  2.部分女道士收入不稳定,需要士人资助,不免周旋应酬,逢场作戏。这一条应该是指原生家庭经济条件不佳、缺乏家庭保障的女道士,不适用于上流社会出身者。

  3.面对男女不平等、男子三妻四妾乃至玩弄女性的丑恶世态,女道士把自由结交士人作为反抗社会不公的手段。

  以上三点都有道理。

  个人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讲,透过与士人的私交,部分唐代女道士尽管体现出一定程度的自主性,但究其实质,她们并不能完全摆脱男权的压迫,与真正的现代女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例如,她们将异性交往作为反抗男女不平等的手段,这意味着一部分女性以伤害另一部分女性(士人的合法妻妾)为手段,获取男女平等的虚幻满足感,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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